2026年10月20日。
我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浮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昼夜,没有声音,连时间都像被泡软了,黏糊糊地裹在我身上。
意识是一点点渗回来的。不是那种睡饱之后轻松的清醒,而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费了全身所有力气,才终于挣扎着向上,猛地撞破水面。
眼皮重得像粘了铅,我费了好大力才掀开一条缝。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长长落在地板上,空气中飘着一股很熟悉、带着旧木头和晒干橘子皮的味道。
我迷迷糊糊从床上撑起身子,脑袋昏沉得厉害,四肢软软的,像刚大病过一场。环顾四周,心脏忽然猛地一缩——这是一个熟悉,却又已经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四川,是我小时候那间老家的卧室。
墙壁还是那种有点发黄的白色,墙角爬着淡淡的霉印,书桌边缘有我当年用铅笔乱涂乱画留下的歪歪扭扭痕迹,窗户外面是那棵老柚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可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是奶奶。
那一刻,我的呼吸几乎停住。
我记得上一次见到她,她已经被病痛磨得很瘦很虚弱,说话都要喘好久,连慢慢走几步路都要扶着墙,我每次看着,心口都像被一只手攥得发疼。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奶奶,精神饱满,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是那种没有被病痛折磨过的红润,甚至脚步轻快,比现在的我还要生龙活虎。
她看见我终于坐起来,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语气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笑意:“醒啦?睡这么久,饿了没有?”
我呆呆望着她,鼻尖一下子发酸。
这太像梦了,可眼前的一切又真实得可怕。我不敢相信,下意识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尖锐、清晰、扎扎实实的痛感瞬间炸开,疼得我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幻觉?
我愣愣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刚刚掐过自己的手。
那不是我现在的手。
手掌小小的,手指细细嫩嫩,没有常年握手机磨出来的薄茧,没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疤痕,是十来岁小孩才会有的、干干净净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恐慌又诡异的预感涌上来。我跌跌撞撞爬下床,脚下踩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拖,踉跄着走到房间门口那面掉了一点漆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眉眼还是我的眉眼,可是脸庞圆圆的,带着还没长开的稚气,个子小小的,是十几岁时候的我。
我僵在镜子前,指尖微微发抖。
难道过去那十几年,那些日复一日的煎熬,那些难过和病痛,那些一个人硬扛的夜晚,全部,都只是一场漫长到可怕的梦?
可那“梦”真实得太过刺骨。梦里的我总是在生病,头疼反反复复,难受的时候只能蜷在被子里,没有谁过来问一句要不要紧;好像无父无母一样,很多时候只能自己硬撑,疼到掉眼泪,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难道那根本不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而是一条还没有走到的、属于我的未来?
我心脏突突地跳,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碎片在里面打转。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慢慢推开房门,走到外面的堂屋。
爸妈就坐在那里。
看见我出来,他们立刻转过头,眼里带着关切。妈妈站起身,朝我走过来:“醒啦?睡那么久,是不是做噩梦了?饿不饿,我给你留了粥。”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几乎不敢往前走。
在那个漫长的梦里,他们不是这样的。梦里的他们好像永远看不见我,很少关心我的情绪,更不会在意我饿不饿、难不难受,偶尔我开口想要一点生活费,得到的也只有冷漠与指责,一分钱都不愿意多给我。我曾经无数次在夜里偷偷难过,我一直以为,他们天生就不会温柔对待我。
可此刻,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是实实在在的关心,温和,没有疏离,也没有不耐烦。
我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我决定出去走走,想再确认一遍,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走出院子,乡间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过来,路边有熟悉的小卖部,田埂边长着一簇簇紫色的野花。一路上,我遇见了好多人。
有几位在那个“梦”里早就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长辈,他们正坐在大树底下摇着蒲扇聊天,笑着跟我打招呼;还有那个在梦里,许多年之后因为误会和隔阂,彻底闹掰、再也没有联系过的朋友,她正蹦蹦跳跳从路边跑过去,看见我还挥了挥手,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鼻子又酸了。
那个梦太长,长到我在里面过完了一整个青春,长到我早就默认那就是我的人生,是无可更改的现实。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没有人疼,习惯了凡事只能靠自己,甚至都忘了,被人好好对待,原来是这种感觉。
傍晚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下来,橘红色晚霞铺满天边,我慢慢走回家里。
一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一家人已经围坐在饭桌边,都在等我回来吃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冒着淡淡的白雾,饭菜香气裹着人间烟火,温柔地把我包住。
“回来啦,快坐,就等你了。”爸爸朝我笑着招手。
我坐下,还没反应过来,妈妈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油亮亮、炖得很香的鸡腿,稳稳放进我的碗里。
我盯着碗里那只鸡腿,瞬间愣住,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我记得,在那个长长的梦里,一直长到十几岁,我从来没有在家里吃到过鸡腿。家里好吃的永远轮不到我,我常常饿着,或者随便找点东西对付。后来我一个人出门,遇到了一个男人,他算不上特别好看,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可那时候的他,递给了我一只鸡腿。
就只是一只鸡腿。
那时候的我,并不是真的有多喜欢他,只是太久没有人给过我一点点温暖,太久没有人记得我想吃点什么。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像溺水时抓到的一根稻草,我抓住了,便以为那就是救赎,于是稀里糊涂和他在一起。
可到最后,就连那根稻草,也还是把我拖进了更深的水里。他背叛了我,选择了别人,留我一个人陷在原地,自我怀疑,难过到整夜睡不着。
我低头,轻轻咬了一口温热的鸡腿,肉很香,汁水在嘴里散开。这一次,这份温暖,是我的家人给我的。
吃完饭,我习惯性拿起碗,打算端到厨房去洗。
可奶奶连忙拉住我的手腕,笑着把我往客厅推:“去去去,看电视去,碗我们来收拾,不用你干活。”
妈妈也跟着附和:“就是,好不容易睡了那么久,好好歇会儿。”
我站在电视机前,看着他们拿着碗筷走进厨房,水声轻轻响起。
记忆又不受控制地翻回那个梦里。梦里的我,永远要洗一大堆堆得高高的碗,油污粘在手上,冷水冻得指尖发红,来来往往没有人会过来搭把手,更没有人会跟我说一句“你去休息吧”。我那时候总以为,辛苦、付出、不被心疼,就是我注定要经历的宿命。
原来,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着老旧的动画片,耳边是家人轻轻说话的声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偷偷告诉自己:太好了,那一切苦难都只是一场噩梦,不是真的。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缕微弱、不安的阴影,悄悄藏着。
我记得梦里,再过几天,我就会突然生病。
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头疼,昏昏沉沉白天怎么都喊不醒,到了夜里,会难受得不停呕吐,最后甚至吐出黄绿色的胆汁。梦里的我舍不得花钱看病,也没有人带我去,就硬拖着,整整熬了十几天才勉强好转。可从那以后,头疼就变成了顽疾,隔一段时间就会复发,折磨了我好多年。
我拼命摇了摇头。不会的,那只是梦,这里不是那条时间线。
可命运好像在跟我开一个无比残忍的玩笑。
就在几天之后。
我真的病了。
最开始只是脑袋隐隐发沉,我还安慰自己是想多了。可没过半天,尖锐的疼痛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反复碾着我的太阳穴和后脑勺。我困得睁不开眼,白天一直昏睡,家人怎么叫我,我都只能模糊地哼两声。到了深夜,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床边,控制不住地干呕,最后真的吐出了苦苦的胆汁。
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全身。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心里慌得发抖,难道那个梦,还在跟着我吗?
这一次不一样。家里人看见我这个样子,全都急坏了,没有让我一个人硬扛。他们不再像梦里那样,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第二天一早,见我连着头疼两天都不见好转,立刻收拾东西,带我去了镇上的医院。
在医院里,我做了检查,挂了水,乖乖吃药,安安静静躺了好几天。
慢慢的,那种要把脑袋撕裂一样的痛感终于退下去了,精神也一点点回来。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晒着暖暖的太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吧,我就说,那不会是我的结局。
在梦里,是我一个人硬熬;而现在,有人带我看病,有人陪着我,我被好好照顾着,我躲过了那个留下常年头疼病根的命运。
从那天起,我更加确定,我留在了这条很好的时间线里。
我开始认认真真读书,安安静静地感受生活。我会在清晨起床,去院子里呼吸带着草木香的空气;写完作业,就陪着奶奶坐在柚子树下晒太阳,听她讲从前的小故事;周末和朋友沿着田埂慢慢散步,买一袋便宜却很甜的小零食;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
没有没完没了的病痛,没有无人问津的孤独,没有必须拼命讨好才能换来一点点善意,也没有那个用一只鸡腿就留住我的、最后又背叛我的男生。
日子松弛、温和,惬意得像一场不会醒过来的美梦。
我常常在心里偷偷庆幸:原来爸妈本来就可以很温柔,原来奶奶可以健健康康,原来我也可以拥有被好好爱着的人生。我笃定地以为,往后的岁月,就会这样,安安稳稳、一直好下去。
直到那一天,困意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我。
那不是普通的困倦,是一种沉重、黏稠、让人无力反抗的睡意。我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又开始往下坠,坠入那片熟悉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好像,又睡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头很晕,天旋地转,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疼。喉咙干得发疼,浑身酸软无力。
我撑着床板,咬着牙,一点点强撑着坐起来。
视线慢慢对焦。
不是老家那间带着柚子树香气的卧室。
墙壁是冷白色的,没有小时候那些铅笔涂鸦,窗外没有田埂,没有老柚子树,只有远处楼房模糊的轮廓。家具、床单、地上磨损的痕迹……所有布置,都和那个“旧梦”里,我后来住的那间出租小屋一模一样。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颤抖着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微微发光,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2026年10月23日。
我整个人僵住,指尖冰凉。
所以……到底哪一段才是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