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城没有白天。
头顶的穹顶是几十年前废土时代留下的残骸,金属骨架锈蚀得只剩轮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被沙尘过滤成一种浑浊的橙黄色,像永远停留在黄昏。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沙砾,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殷潜和岑砚抵达沙城的时候,正是风最大的时候。
他们从B层第七区的地下管道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岑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殷潜跟在后面,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蜂巢实验室的线索断在沙城。"岑砚说,声音压得很低,"商燃说,最近有一批从A层运下来的实验体,中转站就在这里。"
殷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铁皮搭建的棚屋、用集装箱改成的店铺、挂在绳子上的风干肉、还有那些在阴影里打量他们的眼睛。沙城的人不欢迎外来者,尤其是穿着干净衣服的外来者。
"换身衣服。"岑砚从背包里掏出两件破旧的斗篷,扔给殷潜一件,"在这里,穿得太干净等于告诉别人你是肥羊。"
殷潜换上斗篷,把脸又遮了遮。
他们沿着主街往里走,穿过一片卖零件和武器的摊位,来到集市最深处。这里比外面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岑砚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一堆芯片和电子零件。岑砚敲了敲摊位边缘,用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三下。
独眼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找谁?"
"商燃。"岑砚说。
独眼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朝旁边一条小巷努了努嘴。
"里面,第三间。敲门三长两短。"
岑砚点头,带着殷潜走进小巷。
小巷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铁皮墙,头顶只有细细的一线天光。他们走到第三间门前,岑砚按照指示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商燃。
他看见殷潜,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他们拉进去,关上门。
"你们怎么来了?"商燃压低声音,"A层的人已经在全城搜捕,你们胆子够大的。"
"线索断了。"殷潜说,"你说实验体中转站在沙城。"
商燃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但今晚不太平。A层的一个交易团到了,正在和猎手谈一批'货'。我刚才去探了一下,那批货……是从E层抓来的人。"
殷潜的眼神冷了下来。
"多少人?"
"二十几个。"商燃说,"老的少的都有。他们打算今晚交易,明天一早就运走。"
殷潜握紧了拳头。
"在哪里交易?"
"集市北面的旧仓库。"商燃说,"但我劝你别冲动。那个交易团带了至少十个人,全是武装护卫,还有两个超越者。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殷潜打断他。
商燃看向岑砚。
岑砚点了点头:"我帮他。"
商燃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疯子。"他说,"但既然来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等我安排一下——"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喊,接着是枪声,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
商燃脸色一变,冲到窗边往外看。
"操。"他说,"出事了。"
集市北面,旧仓库前。
明解铃站在仓库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交易现场。
她三天前抵达沙城,一路打听A层的动向,今晚终于找到了目标。仓库里关着二十几个从E层抓来的普通人,外面站着十几个武装护卫,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超越者站在仓库门口,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交谈——那是A层的交易代表。
明解铃摸了摸腰间的枪,又看了看背后的长刀。
她一个人。
但她没打算走。
她观察了十分钟,记下了所有护卫的位置和换岗规律。仓库有两个出口,正门和侧门,正门有六个人,侧门有四个人,屋顶上有两个狙击手。硬闯不可能,她需要制造混乱。
明解铃从屋顶上滑下来,绕到仓库后面,找到一处堆满废弃油桶的角落。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枚自制的燃烧瓶——用玻璃瓶和汽油做的,沙城的特产——点燃引信,扔了出去。
燃烧瓶砸在油桶堆上,轰的一声炸开,火焰瞬间窜起两米高。
"着火了!"
"敌袭!"
仓库前的护卫顿时乱作一团,几个人朝着火堆跑过去,试图灭火。明解铃趁机从侧门摸进去,一刀砍断门锁,闪身进了仓库。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那二十几个E层的人被铁链锁在墙边,看见明解铃,都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明解铃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迅速砍断离她最近的几个人的铁链,把刀扔给其中一个男人。
"能动手吗?"
男人点了点头,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
"跟着我,往外冲。"
明解铃转身朝门口走,但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她猛地转身。
仓库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一张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那两个超越者之一。
"明家的叛徒。"那人说,声音经过面具的处理,带着金属的杂音,"我找了你很久。"
明解铃握紧刀柄。
"你认识我?"
"A层通缉令上有你的脸。"那人说,"明解铃,背叛家族、泄露机密、劫走实验体……你的罪名够死十次了。"
明解铃笑了一声。
"那就来拿。"
那人动了。
速度很快,快到明解铃几乎看不清。她只来得及横刀格挡,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刀身上,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后退了三步。
超越者。
而且是强化过的那种。
明解铃咬紧牙关,调整姿势,准备迎接第二波攻击。但那人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
外面传来更多的枪声和喊叫声。
"看来你的帮手到了。"那人说,"不过没关系,我先解决你。"
他再次冲过来。
明解铃举刀迎上去,刀光在黑暗中交错,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她打得很吃力——对方的力量和速度都在她之上,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虎口发麻。几招下来,她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渗出来,染红了作战服。
但她没有退。
她不能退。
身后是那些等着她救的人。
那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决心,攻势更加凶猛。明解铃渐渐支撑不住,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
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结束了。"
他举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能量——那是超越者的能力,某种能量攻击。
明解铃握紧刀,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一拳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猝不及防,被打得往前踉跄了几步,掌心的能量消散。
殷潜站在那人面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你挡我路了。"殷潜说。
那人转过身,盯着殷潜,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
他没有说完。
殷潜已经冲上来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拳头和肘击,但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力量和速度。那人仓促应战,但明显落在了下风——殷潜的速度比他更快,力量也不遑多让,而且打法不要命,完全不顾自己的防御。
几招下来,那人被殷潜一肘击中下巴,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明解铃靠在墙上,看着殷潜,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惑。
"你是谁?"
殷潜没有回答。他走到那些被锁着的人身边,开始砍断铁链。岑砚和商燃也从外面冲进来,帮忙疏散人群。
"先离开这里。"岑砚说,"A层的人马上就到。"
殷潜点了点头,扶起明解铃。
"能走吗?"
明解铃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能。"
她看了殷潜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他们从仓库后面的小巷撤退,穿过半个沙城,来到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洞。商燃提前在这里准备了食物和水,还有一间简陋的医疗室。
明解铃坐在角落,让商燃帮她处理伤口。她身上有三处刀伤,一处撞击伤,都不算致命,但需要缝合。
殷潜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岑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那个女人是谁?"岑砚问。
"不知道。"殷潜说,"但她也是来救人的。"
岑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商燃处理完明解铃的伤口,走过来,坐在殷潜旁边。
"今晚的事闹大了。"他说,"A层的交易团被搅了,人也被救走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沙城待不下去了。"
"去哪?"殷潜问。
"往南走。"商燃说,"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研究所,我以前在那里待过,地形熟,易守难攻。"
殷潜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去蜂巢实验室。"他说,"线索指向沙城,但今晚没找到。"
"蜂巢实验室在B层第七区,我们已经来过了。"岑砚说,"线索断了。"
"没断。"殷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碎片——商燃之前给他的那枚,上面刻着"J9-001","商燃说,这枚碎片是从蜂巢实验室流出来的。但今晚我在仓库里看见了那个超越者……他认识我。"
商燃和岑砚同时看向他。
"认识你?"商燃问。
"他说'你是……',然后被我打断了。"殷潜说,"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哪里见过我。"
明解铃忽然开口。
"那个超越者,是A层的'清道夫'。"她说,"专门处理'问题实验体'的。如果他在沙城出现,说明蜂巢实验室的人已经到了。"
殷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在明家的时候看过档案。"明解铃说,"清道夫一共十二个,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沙城归第七区管,也就是蜂巢实验室的范围。"
殷潜的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蜂巢实验室的人就在沙城。"
"很可能。"明解铃说,"但他们为什么来沙城?蜂巢实验室在B层,没必要——"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商燃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他说,"不是A层的人。"
几秒钟后,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进防空洞,看见商燃,像是看见了救星。
"商哥!"他大喊,"不好了!猎手公会的人……他们和A层的人联手了!他们在搜捕我们,还有……还有那个从A层下来的女人!"
他指了指明解铃。
明解铃皱起眉头。
"猎手公会?"
"沙城的本地势力。"商燃脸色难看,"他们和A层一直有交易,今晚我们搅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殷潜走到门口,往外看。
远处传来火光和枪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他们有多少人?"殷潜问。
"至少五十个。"那个男人说,"还有两辆装甲车。"
防空洞里安静了几秒。
五十个人,两辆装甲车。他们这边只有四个能战斗的人——殷潜、岑砚、商燃、明解铃,还有二十几个刚被救出来的普通人,其中大半是老弱病残。
打不过。
"往南走。"商燃当机立断,"我知道一条近路,穿过地下管道,可以绕到城南的废弃研究所。那里地形复杂,装甲车进不去。"
"那些普通人怎么办?"明解铃问。
"一起走。"殷潜说。
明解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他们迅速收拾东西,带着那二十几个普通人,从防空洞后面的秘密通道撤离。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殷潜走在最后面,断后。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从通道的另一端钻出来,来到城南的一处废墟。远处果然有一片废弃的建筑群,看起来像是以前的研究所。
"就是那里。"商燃说,"快,进去。"
他们加快脚步,朝着研究所跑去。
但就在他们快要到达的时候,前方忽然亮起几道强光——两辆装甲车从废墟后面绕出来,堵住了去路。车顶上架着机枪,十几个猎手公会的成员从车上跳下来,举枪对准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霰弹枪。
"商燃。"刀疤男笑着说,"跑啊,怎么不跑了?"
商燃的脸色沉了下来。
"屠烈。"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屠烈笑了一声,"你搅了我的生意,抢了我的货,还打伤我的人。你说我想要什么?"
他举起霰弹枪,对准商燃。
"跪下,我留你全尸。"
商燃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殷潜,又看了看明解铃,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你们带人从侧面走。"他低声说,"我拖住他们。"
"你疯了?"明解铃说,"你一个人——"
"我说了,走!"
商燃猛地冲出去,朝着屠烈的方向开枪。屠烈没想到他会主动进攻,愣了一下,随即下令开火。
枪声大作。
殷潜一把抓住明解铃的胳膊。
"走!"
他带着那些普通人,朝着侧面的一条小巷跑去。岑砚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还击,掩护他们。
明解铃回头看了一眼——商燃已经被火力压制在一辆废弃的汽车后面,身上多了几处伤口,但还在坚持射击。
她咬了咬牙,转身跟着殷潜跑。
小巷很深,两侧是高高的废墟墙壁。他们跑了几分钟,终于甩掉了追兵,来到研究所的后门。商燃之前说过,这里有一个秘密入口。
殷潜找到入口,打开门,让那些普通人先进去。
明解铃最后一个进去。
她刚踏进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响,像是霰弹枪的声音。
明解铃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殷潜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防空洞里——不,研究所的地下室里,很安静。那些普通人坐在地上,有的在小声哭泣,有的在互相安慰。殷潜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沙城的夜空被火光映红。
他收回目光,看向明解铃。
"你叫什么名字?"
明解铃看着他。
"明解铃。"
"殷潜。"
他们对视了几秒,没有再多说什么。
商燃生死未卜,A层和猎手公会的人还在搜捕,他们被困在这处废弃研究所里,前途未卜。
但至少,那些普通人暂时安全了。
殷潜走到墙角,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碎片,上面刻着"J9-001"。
殷玄。
他一定会找到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沙城的风还在吹,卷起漫天的沙尘,将所有的痕迹都掩埋在黄沙之下。
但有些东西,是沙埋不住的。
比如记忆。
比如仇恨。
比如那些被抛弃的人,想要活下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