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F层回到A层的时候,天刚亮。
殷潜站在B层和A层的交界处,抬头看着头顶那片人造天空。穹顶的灯光模拟着清晨的淡蓝色,干净、明亮、没有任何杂质。和F层那片暗黄色的天空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岑砚跟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进去?"殷潜问。
"我没有A层权限。"岑砚说,"我等你。"
殷潜看了他一眼。岑砚站在交界线的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色的斗篷,和A层干净明亮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影子。
"别走远。"殷潜说,"我很快出来。"
岑砚点头:"小心。"
殷潜转身走进A层。
通道很长,两侧是白色的金属墙壁,头顶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得地面一尘不染。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到自己的住处,把从F层带回来的东西藏好——档案、芯片、商燃给的金属碎片,全都塞进地板下一块松动的金属板后面。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等。
他知道今天有例行清洗。
每三个月一次,A层所有"特殊人员"都要接受记忆清洗。名义上是"心理维护",实际上是清除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殷潜已经接受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走进清洗室,躺在椅子上,戴上头盔,然后眼前一黑,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
但这次不一样。
他口袋里藏着一枚微型录音器,是岑砚给他的。岑砚说,如果清洗过程中出现什么异常,录音器可能会录下来。殷潜本来不抱希望,但他还是带了。
上午九点,通讯器响了。
"殷潜,到清洗室报到。"
"收到。"
殷潜站起身,走出房间。
清洗室在A层医疗区的地下,需要穿过三条走廊和一道安全门。沿途他遇见了几个熟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特殊人员"——被A层收容的超越者、实验体、或者从废土上捡回来的"有用的人"。他们看见殷潜,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眼神都很空洞。
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了。
殷潜走到清洗室门口,刷了权限卡。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房间,中央摆着三张清洗椅,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
"殷潜,躺三号椅。"其中一个技术员说。
殷潜走过去,躺下。
椅子很硬,扶手上有皮质束缚带。技术员走过来,把他的手腕和脚踝固定住,然后在他后颈贴上一个电极片——正好贴在那道清洗装置留下的伤疤上。
"例行程序,放松。"技术员说,"不会疼。"
殷潜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听见机器启动的声音。很轻的嗡鸣,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从后颈传进来,钻进大脑深处。
然后眼前一黑。
他又看见了那个地窖。
和之前一样,潮湿、黑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但这次不一样——他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很小,很苍白,眼睛很大,正躲在他身后发抖。孩子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殷潜听不见声音。他只能看见孩子的嘴型——
哥、哥。
然后火光出现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从墙壁里、从地板下喷出来的蓝色火焰,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
"带他走!别回头!"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殷潜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画面开始扭曲、破碎,像被水浸湿的照片。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个孩子,但手指穿过了孩子的身体——
"警告:受体出现记忆抵抗。"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殷潜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清洗椅上,束缚带固定着他的四肢。技术员站在他旁边,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眉头皱得很紧。
"什么情况?"另一个技术员问。
"脑波异常。"第一个技术员说,"海马体区域出现强烈活动,清洗程序没有完全生效。"
"加大剂量?"
"不行,上次就差点出事。"第一个技术员摇头,"先停止,报告上级。"
机器停了。
嗡鸣声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殷潜躺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后颈的电极片还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
"殷潜。"技术员俯下身看着他,"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殷潜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什么都没看见。"他说,"和以前一样,一片空白。"
技术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直起身,对另一个技术员说:"带他去观察室,等医生来。"
两个技术员解开束缚带,把殷潜扶起来。殷潜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们走出清洗室,来到隔壁的观察室。
观察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面单向玻璃。殷潜坐在床上,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很清醒。
他摸了摸口袋。
录音器还在。
医生来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工牌:林振东·A层医疗部主管。他走进观察室,手里拿着一块终端板,在殷潜对面坐下。
"殷潜。"林医生说,"清洗过程中出现了异常。你感觉到了什么?"
"头疼。"殷潜说,"和以前一样。"
"只是头疼?"
"嗯。"
林医生看着他,手指在终端板上划了几下,调出刚才的监测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波形图,其中有一段明显的峰值,标注着"海马体异常活动·疑似记忆复苏"。
"你的脑波显示,你在清洗过程中出现了记忆活动。"林医生说,"这不应该发生。清洗程序已经运行了七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殷潜沉默。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林医生放下终端板,身体前倾,"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或物?"
殷潜摇头。
"没有。"
"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没有。"
林医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殷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终,林医生叹了口气。
"殷潜,你知道清洗程序的重要性。"他说,"你的能力太特殊,记忆太危险。如果某些东西被唤醒,对你、对A层、对整个废土都不是好事。"
"我知道。"殷潜说。
"那就好。"林医生站起身,"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做一次清洗。这次我会调整参数,应该能解决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殷潜一眼。
"如果想起什么,"他说,"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着。"
门关上。
观察室里只剩下殷潜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人监视,才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微型录音器。录音器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闪烁——表示正在录音。
殷潜按下停止键。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看见的画面。
地窖。火光。哭泣的孩子。那个男人的声音。
还有那个孩子的嘴型——哥哥。
殷玄。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了一圈,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握紧录音器,指节泛白。
清洗程序没有完全生效。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个月,他偶尔会在夜里梦见一些碎片——白色的走廊、针头刺进皮肤的感觉、还有一个很小的小孩在喊哥哥。但每次醒来,那些画面都会迅速消失,像被水洗掉的粉笔字。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看见了脸。
他看见了殷玄的脸。
殷潜把录音器藏回口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次清洗,他必须做好准备。
但他不知道的是,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林医生正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肩章上绣着A层的标志——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他有问题。"林医生说,"清洗程序失效了。"
黑衣男人看着玻璃另一侧的殷潜,眼神很冷。
"七年了,"他说,"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要不要加大剂量?"
"不行。"黑衣男人摇头,"J9-0017的身体承受不了更高剂量的清洗。如果把他弄坏了,高层会要我们的命。"
"那怎么办?"
黑衣男人沉默了几秒。
"监视他。"他说,"二十四小时监视。他接触过什么、去过哪里、见过谁,我全要知道。如果他真的开始恢复记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那就只能提前处理了。"
林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玻璃另一侧,殷潜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了动——他在确认录音器的位置。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第二天,清洗如期进行。
这次林医生亲自操作,参数调整过,机器的嗡鸣声比昨天更低沉、更持久。殷潜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任由那股低频震动钻进大脑。
他又看见了那些画面。
但这次更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努力想看清,但画面在迅速褪色、消散。他只能抓住几个碎片——
一只小手。
一声"哥哥"。
蓝色的火。
然后是一片空白。
清洗结束后,殷潜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吃饭、睡觉、训练,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画面没有被完全清除。
它们还在他脑子里,像埋在雪地下的种子,等着春天到来。
第三天,殷潜被叫到医疗部。
林医生给他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脑波监测、血液分析、神经反射测试……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殷潜配合着,没有问为什么。
检查结果出来了。
"一切正常。"林医生看着报告,像是松了口气,"看来调整参数起作用了。你最近好好休息,不要做剧烈运动。"
"谢谢医生。"殷潜说。
他走出医疗部,沿着走廊往住处走。路过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A层的天空永远是那么蓝,那么干净。
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之下,在B层和F层的深处,藏着一些东西——一些被掩埋的真相、一些被抹去的时间、一些被囚禁的人。
殷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从地板下取出那枚录音器。他把录音器接上自己的终端机,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机器的嗡鸣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画面描述——不是声音,是他自己在清洗过程中无意识说出的碎片化词语:
"……地窖……火……小孩……哥哥……别回头……J9……001……"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殷潜摘下耳机,把录音器里的数据导出,加密存进终端机的隐藏文件夹里。然后他删除了录音器里的原始文件,把录音器藏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在被监视。
从昨天开始,他就感觉到了——走廊里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房间外面偶尔有轻微的脚步声,通讯器被远程访问过至少三次。
A层已经起疑了。
但他不在乎。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地图——商燃给他的那张,上面圈出了B层第七区的位置。蜂巢实验室。殷玄可能在那里,商燃的妹妹也可能在那里。
殷潜需要找一个机会离开A层。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他打开终端机,调出A层的人员档案系统。他的权限是A-0719,足够访问大部分非机密档案。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殷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查无此人。"
殷潜并不意外。
他又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
HY-J9-001。
这次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档案,但只有一行字:
"权限不足。该档案已加密,需要A-0500以上权限方可访问。"
A-0500。
那是高层权限。殷潜的A-0719不够。
但他不需要看到完整档案。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殷玄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A层的控制之下。
殷潜关掉终端机,走到床边,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回想清洗过程中看见的那些画面。地窖、火光、哭泣的孩子……那些画面虽然模糊,但有一个细节他很确定——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和那个孩子。无论距离多远,无论中间隔着多少层废墟和多少道封锁线,他都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
殷玄还活着。
他一定要找到他。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殷潜睁开眼睛,没有动。他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
监视还在继续。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像往常一样训练、吃饭、接受检查。他会表现得像一个被清洗成功的、温顺的实验体。
但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可以离开A层、前往B层第七区的机会。
等一个可以和殷玄重逢的机会。
窗外,A层的人造天空渐渐暗下来,模拟着黄昏的颜色。淡紫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殷潜的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