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门会
长沙城的雨下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张府的大门开了,门前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门房里坐着四个兵,枪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巷口——这是张大佛爷的规矩,九门开会的时候,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报上名姓。
可那只苍蝇还是飞进来了。
辰时三刻,巷口来了顶轿子。不是八抬大轿,就是一顶寻常的青布小轿,两个轿夫,走得慢悠悠的,轿帘上还沾着昨夜的雨。到了张府门口,轿夫一停,轿帘掀开,下来个人。
穿一身藏青的西式大衣,里头是白衬衫、黑马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把黑伞。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圆眼镜——这副眼镜是他在波士顿买的,镜片后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垂着,看地,不看人。
门房的小兵举枪:“站住!什么人?”
年轻人收了伞,伞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水珠溅开。
“平三门,陈皮。”他说,“阿四。”
四个字,轻得像念别人的名字。
门房那小兵手一抖,枪差点掉地上。他今年十九,来长沙才半年,只听人说过这个名字,没见过真人。此刻见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位爷长得真俊,像个留洋回来的学生先生。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堂屋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上首是张启山,一身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左手边坐着半截李,右手边是霍仙姑——她今天没戴面纱,眉眼冷得像刀。下首黑背老六抱着刀打瞌睡,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吴三省他爹还没继位,坐的是吴家的二叔,一脸不耐烦;解九爷没来,派了个管家来,缩在角落里当木头。
二月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盏茶,一口没喝。
门开了。
陈皮走进来,先把伞靠在门边,然后摘下手套,一只一只叠好放进大衣口袋,最后才抬头,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佛爷。”
张启山的笔停了停:“你迟了半个时辰。”
“是。”陈皮走到空位前,不坐,站着,“路上绕了一段。城南死了条狗,我看了看。”
堂屋里静了一瞬。
吴家二叔的脸白了。
“死条狗,值得你看半个时辰?”张启山说。
“不值得。”陈皮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尾弯着,像个温和的书生,“可那是吴五爷家的狗。拴在门口,喉咙被人割了,血放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溅到门上——是个行家。我就想,狗死了,人呢?”
他把话说完了,才慢慢坐下,把大衣下摆理平整。
二月红的茶盏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
只有他知道,这孩子是在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你别急。
事情是昨夜出的。
吴老狗前日去了城北的日本人商社——说是谈一批狗的买卖,日本人在长沙养狼犬,要买本地猎犬配种。吴老狗做这个生意多年,熟门熟路。可昨夜一夜没回,今早吴家的人去商社问,人家说:吴先生昨晚就走了,喝了酒,说是去窑子。
窑子那边说,没见着人。
“是日本人干的。”张启山把一份电报纸推到桌子中间,“我在特高课的内线说,昨夜抓的人,叫吴老狗。关在城北宪兵队后院的地牢里。”
“理由呢?”半截李问。
“理由是,”张启山顿了顿,“吴老狗给抗日队伍送过狗。那些狗认路,会送信。”
堂屋里炸了。
吴家二叔一拍桌子:“他妈的!那还开什么会?抄家伙啊!”
“抄什么家伙?”张启山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宪兵队后院,三十个兵,两挺机枪,还有一条德国狼犬。硬闯?闯进去吴老狗先被打成筛子。我让你们来,是商量。”
“商量个屁!”
“二叔。”一个声音插进来,温温柔柔的,像学堂里的先生在劝架,“佛爷说得对。硬闯是蠢。”
所有人看向陈皮。
他已经摘了眼镜,拿块绒布慢慢擦着镜片,低着眼,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那你说怎么办?”黑背老六醒了,揉着眼睛,“四爷,你不是最会杀人么?”
陈皮把眼镜戴回去,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老六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跟在陈皮身边三年,从这小子十九岁接手平三门那天起就跟了。他见过陈皮杀人——见过他用一根筷子捅穿人的喉咙,见过他在雪地里走三里路不留一个脚印。可他从没见过陈皮这样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东西,在看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
“六哥。”陈皮笑着说,“我杀人是我的事。你今天要是跟着我去,死了,我不埋你。”
老六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关心他?
他没听出来。他只当是威胁。
“你——”
“够了。”张启山敲了敲桌子,“陈皮,你有话直说。”
“有。”陈皮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推过去,“城北宪兵队的布防图。正门六个哨,两小时一换;后院墙高三丈,墙上拉了铁丝网,但西南角有一处,去年被水冲塌过,补的是新砖,砖缝还没长草——说明补得不牢。地牢在后院地下,通风口在厨房后面,口径一尺二,人进不去,但绳子能下去。”
堂屋里鸦雀无声。
张启山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夜。”陈皮说,“我说了,我绕了一段路。”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怎么知道吴老狗关在那儿?”
陈皮抬眼,金丝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我猜的。”他说,“日本人要抓五爷,只会关在宪兵队。宪兵队的地牢,去年我进去过一次——那时候里面关的是我平三门的一个兄弟。我出来的时候,顺手记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昨天去茶馆喝了碗茶。
半截李哼了一声:“记性不错。可你画这个干什么?你想去?”
“我不想。”陈皮说,“我想让佛爷去。”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到张启山身上。
张启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是种很冷的笑。
“陈皮,”他说,“你这话说得有意思。让我去,你自己不去?”
“佛爷误会了。”陈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课,“我是说,佛爷身份贵重,不能涉险。所以佛爷应该在明处——明日一早,带兵去日本商社‘查案’,说有人举报商社私藏军火。日本人理亏,不敢动粗,只能拖。一拖,就是半天。”
“然后呢?”
“然后,”陈皮微微歪头,“半天时间,够我从那个塌过的墙角爬进去,把五爷背出来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
霍仙姑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冷又慢:“陈四爷,你说得轻巧。三十个兵,两挺机枪,一条狼犬。你一个人?”
“嗯。”
“你凭什么?”
陈皮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凭我十六岁在波士顿读过书,学过他们的操典。凭我知道日本兵的换哨口令是三个钟头一换,但下雨天会偷懒,改成四个钟头。凭我知道那条德国狼犬认肉,我怀里揣了三斤牛下水。”
他顿了顿,又说:
“还凭一件事——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皮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留过洋,会说日本话,穿西装,戴眼镜。我走进那条巷子,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学生,不是一个贼。”
他走到门边,拿起伞。
“佛爷,明日辰时,你去商社。巳时三刻,如果我还没出来——”他回头,笑了笑,“你就当我不存在,别来找我。平三门没了四爷,还有六哥。”
说完,他推门走了。
门关上很久,堂屋里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黑背老六挠挠头:“这小子……刚才是在骂佛爷吗?”
二月红终于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没有。”他说。
“那他说的什么‘佛爷身份贵重’‘佛爷应该在明处’——”
“那是捧。”二月红放下茶盏,“他捧得越狠,意思就越毒。他说佛爷不能在暗处涉险,其实是说——脏活累活送死的活,佛爷干不了,只能他去。他说自己‘就当不存在’,其实是说——这件事办成了,功劳是佛爷的;办砸了,命是他的。”
老六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二月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很深,“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没人答得上来。
只有二月红知道。
三年前,陈家老宅的后院。
十八岁的陈皮跪在青石板上,背挺得笔直。他刚下船,行李箱里还装着哈佛的学位证书——双学位,数学和工程,导师写信说他是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学生。
二月红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藤条。
“回来了。”
“回来了,师父。”
“书读完了?”
“读完了。”
“好。”二月红说,“那你告诉我,你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陈皮抬起头。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那双细长眼睛里烧着的东西。
“为了有用。”他说,“师父,您教过我,怕你的人不能是你护着的人。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不怕我,他们怕的是规矩,是道理,是洋人的枪炮。我要对付这种人,光会杀人不够。我得懂他们的操典,懂他们的布防,懂他们的账本和电报。我得比他们聪明。”
二月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藤条,抽了下去。
一下,两下,十下。
陈皮一声没吭,背上的血把白衬衫染透了。
“你走。”二月红说。
“师父?”
“我说你走。”二月红的声音在抖,“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徒弟了。我不教你了,我也不认你了。平三门你要接就接,长沙城你要闯就闯——但你记住,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没关系。你杀的人,你欠的债,你遭的报应,都是你自己的。”
陈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要走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二月红转过身去,“我唱戏的,手上干净。你手上要脏。你脏了,长沙城就干净了——可我不能是那个让你脏的人。”
“师父——”
“滚。”
陈皮站起来,鞠了一躬。很标准,很用力,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然后他走了。
第二年,十九岁的陈皮接了平三门。第三个月,他杀了三个想吞红府货的帮主,一夜之间,长沙城没人再敢提“二月红的徒弟”这四个字——因为提了,就等于得罪一个阎王。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赶出师门是因为忤逆,是因为心狠,是因为二月红不要他了。
只有两个人知道真相。
一个是二月红。
另一个,是陈皮自己。
雨停了。
夜里子时,城北宪兵队后院的墙外,泥地里趴着个人。
一身黑色的短打,脸上抹了锅灰,眼镜收在怀里——戴眼镜爬墙太容易反光。他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呼吸压得很低,一呼一吸之间隔了整整七秒。
这是他在国外学的。一门课,叫“人体极限”。他自己加的。
墙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裹紧雨衣,往东边挪了两步——躲雨。
四个钟头。果然没换。
泥水里的人动了。
他没有用钩索,没有用梯子。他只是把手指插进了那道新补的砖缝里——指甲早剪掉了,指腹全是茧,茧下面还有一层更硬的皮。他一点一点往上抠,砖灰簌簌往下掉,掉进泥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丈高的墙。他用了四十七秒。
翻过去的时候,他悬在半空,松手,落地,膝盖微弯,缓冲,滚进阴影里。整套动作不到两秒,像一只猫掉在地上。
后院有条德国狼犬,拴在库房门口。
他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牛下水,撕开一角,往相反的方向扔了一块。
狗动了动鼻子,转头。
他又扔了一块,更远。
狗站了起来,低低地呜了一声,朝那边走过去——绳子绷紧了,还差三尺。
陈皮从泥水里爬起来,慢慢走过去。他不跑,不躲,就那么走过去,嘴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那不是狗语,是一种频率,他在波士顿的实验室里听过——动物恐惧时会发出的次声,反过来用,就是安抚。
狗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头顶。
“乖。”他用日语说,“今天不吃你。”
狗居然没叫。
地牢的通风口在厨房后面,口径一尺二。他卸下栅栏的螺丝——螺丝是新的,锈还没长,拧起来很轻松。美国人教的东西,日本人用的锁,中国人来开。他觉得这事有点好笑。
爬进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他吸了口气,肋骨往下沉——这是他十四岁练出来的本事,能把胸腔压缩一寸。一寸,就够了。
地牢里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最里面那间牢房,挂着个人。
吴老狗浑身是血,手指甲全翻了,脸肿得认不出来。听见动静,他勉强抬起头,一只眼睛睁不开。
“……谁?”
陈皮没答话。他先做了三件事:摸脉,看瞳孔,检查有没有内出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塞进吴老狗嘴里。
“咽下去。”
“你……你是谁?”
“平三门,陈皮。”
吴老狗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操……我还以为……佛爷派人来了……”
“佛爷明天才来。”陈皮已经撬开了脚镣——锁是他自己设计的改良款,他知道所有弱点,“你现在能动吗?”
“腿断了。”
“哪条?”
“左的。”
“能背。”
陈皮蹲下身,把吴老狗拽到背上。一百四十斤的血人,压在他肩上,他连晃都没晃。
“四爷。”吴老狗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爬墙。”
“外面多少人?”
“三十个。”
“操。”吴老狗笑,“那你他妈怎么出去?”
陈皮没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楼梯上,走廊里,一层一层围过来。还有狗叫——不是后院那条,是更多的狗,十几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用日语喊:“里面有人!封锁地牢!”
吴老狗的身体僵了:“四爷……你被包围了。”
“嗯。”
“你刚才说——”
“我说我能进来。”陈皮把他往上托了托,语气平平的,“我没说我能出去。”
牢门外,火把的光透了进来。
陈皮把吴老狗放下,让他靠着墙,然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刀。刀很短,七寸,无鞘,刃口磨得像镜子。
“五爷。”他说,“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数到三百,往通风口爬。绳子在左边第三块砖后面。”
“那你呢?”
陈皮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身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
“我数得比你快。”
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动了。
后来吴老狗回忆那一夜,怎么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火光乱跳,只记得有个人影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穿梭,快得不像人,只记得刀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黑暗里写字。他只记得有人惨叫,有人开枪,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可那个人始终不在子弹该在的地方。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从头到尾,那个人一声都没出。
杀人不出声,是平三门的规矩。
也是二月红教的。
“你可以凶,可以狠。但动手的时候,别让自己变成野兽。野兽会叫,人会沉默。”
数到二百七十三的时候,吴老狗爬进了通风口。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个人站在血泊里,白衬衫全红了,脸上也溅满了,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戴回去了,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他手里那把刀断了半截,脚下躺着七个穿着日本军装的人。
而他还站着。
他还站着,甚至还在喘气,节奏都没乱。
他抬起头,隔着火光和血雾,看了吴老狗一眼。
然后抬起手,摆了摆。
走。
天快亮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张启山带着兵冲进宪兵队后院的时候,只看见一样东西——
后院那堵墙下,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把步枪。刺刀朝外,排成一圈,像个坟。
墙头上,用炭灰写着一行字,字很漂亮,是留洋人那种工整的花体:
货已取走,勿念。
张启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旁边的小兵小心翼翼地问:“佛爷……那吴五爷……”
“救出来了。”张启山转身,“走。回府。”
他上马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堵墙。
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昨夜如果他去,三十个兵,他至少折一半人。可那个人一个人进去了,一个人出来了,还顺手把枪全缴了。
这个人不是阎王。
阎王只管死人。
这个人管的是活人的账。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药铺后门。
陈皮坐在门槛上,浑身是血,正在往胳膊上缠绷带。他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这也是学的,国外的一本书,叫《战地急救》。
门开了。
二月红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大氅,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头发都没梳。
他看着陈皮,看了很久。
“师父。”陈皮说。
“嗯。”
“我没听您的话。”
“我看出来了。”
“我杀了九个。”陈皮低着头,“本来想留活的,但他们开枪了。”
二月红没说话。他走进来,蹲下身,接过绷带,拆开,重新缠。他的手很稳,一圈一圈,比陈皮缠得漂亮。
“疼吗?”
“不疼。”
“撒谎。”
陈皮不吭声了。
“阿四。”二月红忽然说,“你昨夜那句话,张启山没听懂。”
“哪句?”
“你说‘佛爷身份贵重,不能在暗处涉险’。”二月红把绷带打了个结,“你在骂他。你骂他只会开会,只会算计,只会让别人去死。”
陈皮抬眼看他。
“可你也给他留了脸。”二月红站起身,把伞递给他,“你把功劳给了他。明天整个长沙城都会知道,张大佛爷破了宪兵队,救了吴老狗。没人会知道是你。”
“我不需要人知道。”
“我知道。”二月红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下来,“所以我才要你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十八岁那年,我赶你走,是怕你死在我前头。可我现在明白了——你这种人,是死不了的。你能从三十个人里走出来,你能爬三丈的墙,你能算准每一个哨兵的哈欠。”
“师父。”
“嗯?”
“我昨天数到二百七十三。”陈皮说,“我其实数得比他慢。我故意慢的。”
二月红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陈皮慢慢站起来,比二月红高出一个头,却还习惯性地低着头,“他爬出去之后,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看了吗?”
“看了。”陈皮说,“所以他活着。”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
二月红忽然抬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个孩子。
“走吧。”他说,“回家换身衣服。你这样子,吓死人。”
“回哪个家?”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
“红府。”他说,“你屋里的被子,我让人每月晒一次。晒了四年,还是新的。”
陈皮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年轻人,这个让整个长沙城闻风丧胆的阎王,这个一夜之间能从三十个日本兵里走出来的疯子——
他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