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安说去菜市场砍价，是真的去菜市场砍价。

陆衍把车停在菜市场东门的时候，乔安推开车门就往里冲。早市还没散，人挤人，她一头扎进人堆里，直奔最里面那家水产摊。

“老板，基围虾多少钱？”

“四十五。”

“三十五。”

“美女，进价都不止。”

“三十六，我买两斤。”

“四十二，最低了。”

“三十八。”

“四十，不能再少了。”

“成交。”

陆衍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她杀价杀得风生水起。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他平时买菜都去超市，标签上写多少给多少，从来不知道原来还能对半砍。

“你平时就这么买菜？”

“废话。”乔安把虾装进袋子，付了钱，转头看他，“怎么，陆大律师不食人间烟火？”

“我食。我就是不知道虾能这么便宜。”

“那你以前买的虾多少钱？”

“没注意。”

“那你在意什么？”

陆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在意你什么时候骂我。”

乔安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买了青菜，砍了三块钱。买了排骨，让老板搭了根筒子骨。买了条鲈鱼，愣是从二十砍到十五，老板一边杀鱼一边叹气：“姑娘，你下回别来了，再来我摊子要亏本。”

乔安笑眯眯地接过鱼：“老板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下次我还来。”

陆衍跟在旁边，看她把战利品一样一样装进环保袋，动作麻利，杀价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谁也别想多赚我一分钱”的精气神。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砍价也能砍出气场来。

“看什么看？”乔安回头瞪他，“你倒是帮忙拎啊。”

陆衍接过两个最重的袋子，掂了掂：“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

“做饭啊。”

“谁做？”

“我做啊，不然你做？”

陆衍沉默了两秒，语气很诚恳：“我不会。”

“那你说什么废话。”

“但我会吃。”

“那还不赶紧拎好。”

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乔安又拐进旁边的调料店，买了一袋干辣椒两斤花椒，说是要做麻辣香锅。陆衍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四个袋子，站得笔挺，旁边一个大妈路过，上下打量他两眼，进去就跟乔安说：“姑娘，你男朋友真精神。”

乔安头都没抬：“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是你老公？”

“也不是。”

“哦，那就是还在追。”大妈一副“我懂”的表情，“小伙子长得不错，就是看着不太会过日子，你多教教。”

乔安还没来得及解释，陆衍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阿姨，我学着呢。”

大妈眉开眼笑地走了。乔安抄起一包花椒砸他：“你学什么了你学？”

“学怎么当男朋友。”他把花椒接住，放回货架上，“这不正在学。”

“谁要你——”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学不学是我的事。”他说完转身就走，“快点，鱼要死了。”

乔安抱着东西追出去：“那是条死鱼！老板早杀好了！”

从菜市场回院子，车刚停稳，乔安就看见两家门口站着四个人。

她爸，她妈，陆衍他爸，他妈。

四个人一人端着一杯茶，整整齐齐站在矮墙旁边，那架势跟迎宾队伍似的。乔安一下车，她妈就迎上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菜：“哎哟，买这么多，是不是衍衍要在家吃饭？”

“妈，他回他自己家吃——”

“他爸妈今天中午去喝喜酒，家里没人。”陆妈妈笑眯眯地接过话头，“衍衍，你就跟着安安吃吧。”

陆衍面不改色地点头：“行，我打下手。”

乔安瞪他：你刚才还说不会做饭。

陆衍冲她微微一笑：我可以学。

她爸走过来，拍了拍陆衍的肩膀，语重心长：“衍衍啊，安安这丫头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她要是凶你，你就跟叔叔说。”

“爸！”乔安急了，“你哪边的？”

“我这是客观评价。”她爸端着茶杯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屋的床单该换了，还是过年那套，都起球了。”

乔安觉得她爸是故意的。

中午这顿饭，最终还是乔安做的。

陆衍打下手，洗菜能把菜叶洗烂，切土豆切成土豆泥，剥蒜剥了五分钟才剥了三瓣。乔安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晚自习下课回家，在校门口看见陆衍蹲在路灯底下，捧着本菜谱在看。当时她问他干什么，他说“背单词”。

原来背的是菜谱。

“你高三那年看的菜谱，是准备做给谁吃？”

陆衍正跟一根葱较劲，头也没抬：“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乔安把干辣椒往锅里一扔，“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呛得陆衍咳了两声。她挥了挥锅铲：“你先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我不出去。”

“为什么？”

“你刚才把辣椒扔进去的，你得对我负责。”

“我让你进来帮忙的？你自己非要来。”

“我得看着我以后能不能吃饱。”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你继续，我就看看。”

乔安懒得理他，专心炒菜。麻辣香锅出锅的时候，陆衍已经把碗筷摆好了，连蘸水都调了两碟。乔安尝了一口，发现味道确实不错——她自己调的蘸水，她能不知道好不好？

“你会调蘸水？”

“刚学的。”

“跟谁学的？”

“你妈。”

乔安筷子一顿：“我妈？你什么时候跟我妈学的？”

“你上大学那四年。”陆衍夹了一筷子菜，“每次你不在家，我爸妈出差的时候，我就来你家蹭饭。阿姨做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乔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大学那四年，陆衍隔三差五去她家蹭饭，她完全不知道。她妈在电话里从来没提过。

“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让阿姨别说的。”他低头吃饭，语气很淡，“你那时候在外面读书，知道这个干什么。”

“那你蹭了四年饭，欠我妈多少伙食费？”

“阿姨说了，不收费，以后连本带利收回来。”

“怎么收？”

陆衍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猜。”

乔安不猜了。她低头扒饭，扒了半碗忽然想起来，她妈每次电话里都说“今天做了红烧肉”“今天炖了排骨”，她还纳闷一个人吃这么好干什么。原来是有个蹭饭的。

“陆衍。”

“嗯。”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打算什么？”

“就……所有的事。”

陆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六岁那年你把樱桃扣我头上，我本来挺生气的。但你坐在地上，手上流着血，还冲我龇牙说‘你乐高本来就丑’。我就想，这人挺有意思。”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想，先把账记着，长大了再慢慢算。”他给她碗里夹了块肉，“现在长大了。”

乔安盯着碗里那块肉，觉得这顿饭吃得她心脏有点累。她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发现，原来陆衍看她的眼神一直没变过。她以前以为那是嫌弃，是挑衅，是“你怎么还不倒霉”的期盼。

现在知道是别的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

“你吃完了洗碗。”她站起来，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行。”

“洗完碗把地拖了。”

“行。”

“拖完地把我家院子里的草拔了。”

“行。”

乔安看他应得这么痛快，反倒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衍站起来收碗，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闺蜜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你和陆衍在一起了？我妈刚在菜市场看见你俩了，说你们特别像两口子。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

乔安秒回：“没在一起！他在追我，我还没同意。”

闺蜜：“哦。那你俩现在是啥关系？”

乔安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不知道。”

闺蜜：“不知道你就敢让人家在你家吃饭？”

乔安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陆衍正弯腰洗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高中打篮球摔出来的疤。她忽然想起来，她高考完填志愿那天，陆衍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晒太阳”。

现在想想，晒个鬼。

她收回视线，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中午那顿饭，你跟他收钱了没？”

她妈秒回：“收了。收了他二十五年。”

乔安：“？？？”

她妈：“你俩结婚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乔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冲厨房喊：“陆衍！你跟我妈到底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议？！”

厨房里传来陆衍淡定自如的声音：“吃完饭告诉你。”

“我现在就要知道！”

“那你进来帮我把碗冲一遍。”

乔安咬着牙走进厨房，站在水池边上，拿起一个碗冲水。陆衍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一个水槽前面。

“说吧。”

“阿姨问我，能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他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橱柜，声音很轻，“我说能。”

乔安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然后呢？”

“然后阿姨说，那你得先过我这关。”他扭头看她，“她说我要是能让你心甘情愿嫁过来，她就同意。”

“我妈就这么把我卖了？”

“不算卖。”陆衍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转过身，正对着她，“我还没追到呢。这不正在追。”

乔安站在水池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洗碗布，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水。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硬气的话，比如“你追不上”或者“我可不嫁”，但陆衍看她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脑子里那些词儿全卡在嗓子眼，一个都蹦不出来。

最后她关了水龙头，把洗碗布往台面上一拍：“那什么，你晚上还吃吗？”

陆衍笑了：“吃。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你自己去买菜。”

“行。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凭什么跟你去？”

“凭你砍价厉害。”他把车钥匙摸出来，“走不走？”

乔安解下围裙，想了想：“走。但你不许再跟卖菜大妈说‘我在学当男朋友’了。”

“为什么？”

“丢人。”

“那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站我后面拎袋子就行了。”

“行。”陆衍拉开门，“听你的。”

乔安跟在他后面出门，路过矮墙的时候，看见那盆月季还在墙头上，开得比昨天还红。她伸手掐了一朵，别在耳朵上。

陆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乔安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