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废寺的屋顶洗了一遍，灰扑扑的木头露出了一点原本的深褐色。花落坐在门槛上，三条辫子编好了，垂在腰后。她伸手接檐边滴下来的雨水，虎牙咬着下唇，淡红紫色的眼睛看着水珠在掌心聚成一小滩。

宿傩从里面走出来。四条手臂里两条抱着干草，两条拎着锅。他走到门口，看见她伸手接雨，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他蹲下来，把干草铺在门槛旁边，一摞一摞码好。锅放在干草上。人也坐下了。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很近。近到她的辫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扫到他的手臂。

雨不大。但天很阴。远处的湖面被雨点打出细密的波纹，野花在雨里低着头。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粘在泥土上。

花落把掌心里的雨水甩掉。偏头看他。

“下雨了。”

“嗯。”

“明天还去镇上吗。”

“你想去就去。”

“下雨天去什么。”

“那就后天。”

她笑了。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虎牙从嘴唇下面探出来。看着他。雨声很轻。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阶上。

“宿傩。”

“嗯。”

“你喜欢我吗。”

雨还在下。

宿傩没动。四条手臂里两条撑在膝盖上，两条垂着。四只眼睛看着湖面。雨点打在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很轻。但花落看见了。

“你问这个干嘛。”他说。

“想问。”

“为什么想问。”

“因为我想知道。”

他没说话。雨声很密。檐水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坑。他的四只眼睛还是看着湖面。但耳朵慢慢红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

宿傩偏过头看她。四只眼睛。黑沉沉的。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我。”她说，虎牙一闪，“你编辫子的时候不呼吸。你买团子会买最贵的那种。你走路的时候让我走内侧。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四条手臂全用上。”

宿傩的耳朵红透了。

“你……”

“你什么你。”她歪头，“你说啊。”1

他没说。四只眼睛全部偏开了。看着左边的雨。看着右边的雨。看着头顶的檐。花落等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安静的地方。她没再催。就抱着膝盖看他。

很久。

“喜欢。”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雨声很大。但她听见了。

花落没动。下巴还搁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像是湖面被雨点砸了一下。虎牙从嘴唇下面探出来。嘴角翘着。

“什么。”她说，“我没听清。”

宿傩的四只眼睛同时转过来瞪她。耳朵红着。脖子也红着。

“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

“你自己听见了。”

“我没听见。”她说，“雨太大了。”

“你听见了。”

“没听见。”

宿傩的四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他看着她。她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虎牙咬着下唇，淡红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那种欠揍的笑。等着他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他动了。两条下手伸出去，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很轻。她整个人被从门槛上抱起来，膝盖还曲着，人已经被放到了他的腿上。宿傩的怀里。两条下手圈着她的腰。两条上臂撑在她身侧。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两条辫子垂在他的手臂上。

“宿傩。”

“嗯。”

“你把我抱起来干嘛。”

“让你听清。”

“你刚才说什么了。”

宿傩低头。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离她的耳朵很近。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很低。只给她一个人听。

“喜欢。”

花落没动。她坐在他的腿上，背靠在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只耳朵被他的气息喷得发痒。她偏过头。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虎牙咬着下唇。淡红紫色的瞳孔里映着他低下来的四只眼睛和泛红的耳尖。

“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

“我想再听一遍。”

宿傩的四只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很轻。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喜欢。”

花落笑了。那种很软的、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她把脸偏过去。唇擦过他的脸。很轻。一触即离。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扣住他的后颈。咒力从指尖渗进去。很轻地碰了一下。

“宿傩。”

“嗯。”

“我也喜欢你。”

宿傩的四只眼睛同时睁大了。他的两条下手圈着她的腰，紧了一分。两条上臂也圈上来了。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很紧。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很闷。很热。声音从她的肩膀那里传上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

“再说一遍。”

“你也喜欢我。”她偏头，虎牙抵在他的头顶，“你听见了。”

他的四条手臂圈着她。雨还在下。檐水滴滴答答的。湖面上全是雨点砸出来的波纹。野花在雨里低着头。花瓣落在泥里。废寺的门槛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坐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扣着他的后颈。他的四条手臂圈着她的腰。

“宿傩。”

“嗯。”

“你抱太紧了。”

“不松。”

“我又不走。”

“不松。”

她笑了。虎牙抵着他的发间。

“那你松开一点。我喘不过气。”

他的手臂松了一点点。松了一点点之后又收紧了。像是松了之后立刻后悔了。

“宿傩。”

“嗯。”

“你这样像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像好不容易捡到东西的野猫。”她说，“不撒手。”

“……”

“你撒不撒。”

“不撒。”

“以后也不撒。”

“嗯。”

花落在他怀里笑出了声。笑声从胸腔里漫上来，震着他的肋骨。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很轻。雨声很大。但两个人的呼吸都很稳。很静。

湖面上的雨还在下。花瓣落在泥里。废寺的门槛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坐着。她的三条辫子垂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四条手臂圈着她。雨落在屋顶上。落在湖面上。落在野花上。落在他们靠在一起的肩膀上面。

“宿傩。”

“嗯。”

“我以后天天问你。”

“问什么。”

“问你喜不喜欢我。”

“烦。”

“烦也要问。”

“那你问。”

她仰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淡红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咬着下唇。

“宿傩。”

“嗯。”

“你喜欢我吗。”

他低头看她。四只眼睛里的东西很沉。很静。雨声很大。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