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青灯寄岁

暮秋时节，细雨连绵，将整座青溪镇浸得微凉。

镇上无人不知，城西的书斋里住着一位年轻的先生，名唤沈砚。他年少弃京归乡，独居山野书斋，日日研墨抄卷，性情清淡，待人温和，却始终疏离淡然，像山间终年不散的薄雾，看得见，触不及。

书斋外种着一院梧桐，秋来叶落满地，簌簌有声。每日黄昏，镇上孤女阿禾都会提着食盒前来，为沈砚送来温热的晚食。

阿禾父母早亡，自幼孤苦，三年前大雪封山，她冻僵在书斋门外，是沈砚将她救下，留她在镇上安稳度日。自那以后，阿禾便日日前来，替他扫院煮茶，整理书卷，不求酬谢，只觉能守着这一方清净书斋，便是心安。

沈砚待她素来温和，却从不多言。他常年伏案读书，眉眼清俊，衣袂整洁，周身带着书卷墨香，唯独眼底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阿禾不知缘由，只默默陪着，从不敢多问半句。

这年深秋，雨落了整整半月。

夜里风声萧瑟，梧桐叶被秋雨打落，贴在湿冷的青石阶上。阿禾如常前来送粥，推门时，却见书斋灯影摇曳，沈砚正对着一张泛黄的旧纸，静静出神。

纸上是半阙未写完的诗，字迹陈旧，末尾落款，是京城旧年的日期。

阿禾脚步轻轻，将温热的米粥放在案上，低声道：“先生，夜深露寒，趁热吃食吧。”

沈砚抬眸，目光从旧纸上收回，看向她。少女衣衫微湿，鬓边沾着细碎雨珠，眉眼干净温顺，三年岁月，让昔日瘦弱的小孤女，已然长得出落清秀。

他轻声应了句“好”，语气平淡无波。

阿禾收拾案边散落的书卷，无意间瞥见纸角隐约的小字，是一句：功名误少年，归山已晚年。

她心头微怔，瞬间明白了几分。

世人皆道沈砚厌弃繁华，甘愿隐居山野，可无人知晓，他年少金榜题名，本该仕途坦荡，却因朝堂纷争，牵连无辜之人，看透宦海浮沉，心灰意冷，才弃官归乡。

那些年少意气、满腔抱负，终是被俗世磨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间书斋，一盏青灯，度余生岁月。

阿禾沉默许久，轻声开口：“先生是不是……也曾有过很想奔赴的远方？”

沈砚指尖微顿，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良久，他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秋雨落叶：“年少总以为前路坦荡，一心想踏山河、济世人。后来才懂，世间太多无奈，很多奔赴，终是徒劳。”

窗外雨声淅沥，掩尽了世间喧嚣。

阿禾望着他清瘦的侧脸，轻声道：“纵然前路难寻，可先生守书育人，守一方清净，亦是人间温柔。”

沈砚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

三年来，她不问过往，不探心事，只是安静陪伴。春来替他栽花，秋来为他扫叶，寒夜送暖，朝夕相伴，用最质朴的温柔，填满了他孤寂的归隐岁月。

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终是轻轻漾开一丝涟漪。

雨势渐小，夜色渐深。

沈砚取过干净宣纸，提笔落字，字迹清隽温柔，再无从前的沉郁苍凉。

他写下：山野藏朝暮，青灯伴故人。

阿禾看着那行字，眼底悄悄泛起暖意。

人间浮沉，世事喧嚣，有人负了年少壮志，有人历经孤苦岁月。可所幸风起叶落，岁月温柔，荒芜余生里，终有一人岁岁相伴，青灯不孤，山河不负。

秋夜微凉，书斋灯火绵长，梧桐叶落无声。

往后岁岁年年，山野清风，暮雨朝晴，他守书斋，她守着他，平淡朝夕，岁岁安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