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2

1982年的九龙城寨，连空气都是黏稠的。

清晨六点，林耀东准时被头顶传来的“滴答”声吵醒。他熟练地翻了个身，把那个缺了角的搪瓷盆往床沿挪了挪，精准地接住从天花板裂缝里渗下来的水珠。

“阿东！水来了！快拿桶！”楼下传来房东陈伯破锣般的嗓音。

林耀东叹了口气，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趿拉着拖鞋冲下楼。城寨里实行的是“制水”（限时供水），黑帮控制了八条公用水管，每天只在清晨供应两个小时。错过这个时间，就得去更远的地方提水，或者花高价买黑市水。

狭窄的楼道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提着红蓝胶桶的阿婆、端着铝盆的阿叔，还有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古惑仔，大家虽然挤在一起，却出奇地安静。在城寨，抢水是要出人命的，但大家也都懂规矩。

“耀东仔，今天怎么这么早？不用上学啊？”前面提着两个大桶的肥婶回头看了他一眼。

“肥婶早，今天学校有早会，得赶时间。”林耀东笑了笑，顺手帮肥婶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桶把手。

他家住三楼，水要一桶桶提上去。等他把家里的水缸蓄满，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他匆匆洗了把脸，抓起桌上的一块冷糕就往楼下跑。

刚出巷口，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红色的本田CB400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老记鱼蛋”的档口前。

车上跳下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他随手将车钥匙扔给旁边一个正在捏鱼蛋的小女孩，大声喊道：“阿梅！给你爸留两碗，剩下的全给我打包，我赶着去旺角交货！”

小女孩熟练地接过钥匙，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知道啦，龙哥。”

林耀东认得这个年轻人，城寨西区有名的“跑腿龙”，听说他是跟着某个大佬混的。

“龙哥，早啊。”林耀东路过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龙哥”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耀东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校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这不是城寨里唯一的大学生吗？怎么，今天又要去外面见识花花世界了？”

林耀东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龙哥说笑了，我只是去读书。倒是龙哥，这么早就要去旺角，不怕条子（警察）查车？”

“龙哥”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凑近林耀东，压低声音说：“细路仔（小孩子），在城寨里读书，读的是书本；在城寨里活着，读的是人情。你书读得再好，出了这个巷口，也得懂这里的规矩。”

说完，他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跨上摩托车，轰鸣着冲进了晨雾中。

林耀东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巷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水渍的校服裤脚，又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密密麻麻的违建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一架巨大的客机正擦着楼顶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鱼蛋的香气、下水道的霉味，还有淡淡的机油味。

这就是他的家，一个没有阳光，却有着最滚烫人间烟火的九龙城寨。

他紧了紧书包带子，迈开步子，朝着巷口那一线光亮走去。今天，城寨里似乎又要发生新的故事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