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客栈今天来了个活人。
血无忧正靠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册子,九条尾巴安安分分收在裙摆底下,只露出一点雪白的尾尖。她穿一身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垂,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
忘川立在旁边磨墨,彼岸蹲在门槛上嗑瓜子,嗑一颗,瓜子壳往袖子里塞一颗,安安静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血无忧没抬头。
“阳寿未尽,出去。”
来人没出去。他走到柜台前,一身的血味混着江湖风尘,腰上别着把没开刃的刀,身上三处刀伤,最重的一刀从左肩拉到右腰,血渗出来把半边衣裳染成了黑红色。
他站得挺直,脸色白得像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在柜台上。布散开,里头是一撮灰白的毛,带血。
血无忧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颜色很浅,浅得发灰,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她看了刀客一眼,又看了那撮毛一眼,把册子合上了。
“哪来的?”
“黑水渡。”
“谁的?”
“一只九命灵猫的。”刀客盯着她,“我师父说,把毛送到黄泉客栈,掌柜的自然知道。”
血无忧没说话。她伸手把那撮毛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又翻过手背看了看,然后放回柜台上。
“你师父叫什么?”
“柳长庚。”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另一本册子,翻开,手指顺着页边往下滑,停住。她看着册子上的字,语气平平地念:“柳长庚,黑水渡第七刀,砍在左后颈,断了第七条命。”
她合上册子,抬眼:“你师父让你带什么话?”
刀客喉结动了动:“我师父说,当年做局的七个人里,有人已经成神了。还有——”他顿了一下,“他说,让掌柜的小心系统。”
血无忧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她挑了一下眉,很轻,嘴角动了一动,像笑又不像笑。
“系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往后靠了靠,“你师父还知道系统?”
“师父只说,那东西不是好玩意儿。他说掌柜的您心里有数。”
血无忧把册子往柜台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九条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一条一条在身后慢慢舒展开,白的黑的带斑纹的,懒洋洋地垂着。
忘川磨墨的手停了。彼岸不嗑瓜子了。
“行。”她开口,“你师父有点意思。一个江湖刀客,临死还惦记着提醒我系统的事。”
她站起来。比刀客矮一个头,但刀客退了半步。
“你知道我是谁?”
“黄泉客栈掌柜,血无忧。”
“知道还来?”
“师父让我来的。他说账得还。”
血无忧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挑就收了,但猫牙尖露了一颗。
“你师父砍我那一刀,我记着。但他是刀,不是做局的人。做局的那七个,江湖三个,朝堂两个,妖魔一个,飞升一个。你师父排第七,我排第三。我杀他,是因为他欠我族人的命。他临死让你送这撮毛来,是还账。”
刀客攥紧了拳头:“师父说,他不求您原谅,只求您别杀我。”
“你?”血无忧又坐回去了,尾巴一条一条收进裙摆,“你一个送信的,杀你浪费我力气。再说了——”她摸出块木牌扔过去,“你欠我一条命。死了多浪费,活着替我跑腿。”
刀客接住木牌,愣着没动。
“上楼,左转第三间。伤好了替我去天机阁送封信。”
刀客上楼了。脚步很轻,拐角处松了口气,血无忧听得一清二楚。
客栈安静下来。忘川重新磨墨,彼岸重新嗑瓜子。
然后系统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
血无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烦死了。
“忘川。”
“在。”
“你记一下。我血无忧,活过这么多世,穿过这么多界,见过各种各样的系统。什么签到系统、氪金系统、攻略系统、逆袭系统,我什么没见过?”
忘川笔尖悬在册子上:“掌柜的,您还穿过界?”
“我穿过的界比你册子上的账还多。”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但是——我不是穿越者,哪儿来的系统?这玩意儿凭什么安在我身上?”
系统又叮了一声。
“你别叮。”她对着空气说,“你安我身上就算了,天天发任务,发完任务给功德,给完功德又想回收,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功德中转站?”
系统震了一下。
“我告诉你。”她尾巴尖戳着柜台面,一下一下的,“你是天道安的,我暂时不动你。但你要是再敢乱叮,我把你灵识抽出来炼灯油。照骨灯最近正好缺油。”
系统彻底安静了。
血无忧翻了个白眼,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通脾气没发生过。
忘川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笔,小声念出来:“掌柜的,今日骂系统一次,威胁炼灯油一次。记上了。”
“记那个干什么?”
“您说的,系统每预支一笔功德,利息按日算。骂一次扣一钱,回头一并跟天道结。”
血无忧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挑了一下。
“行啊忘川,学坏了。”
“跟掌柜的学的。”
彼岸在门口笑出了声。
血无忧没理她,重新翻开那本旧册子,翻到黑水渡那页,看着上头七个名字。江湖三个,朝堂两个,妖魔一个,飞升一个。前三个她亲手划掉了。
还剩四个。
她拿笔在“天机阁”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不重不轻。
“彼岸。”
“掌柜的。”
“明天出门。去梁国边关,那笔军饷烂账先平了。顺便——”她把册子合上,“查查天机阁跟朝堂谁有来往。”
彼岸收了瓜子,笑盈盈应了一声:“好嘞。那系统那边?”
“让它预支功德。不预支我就关任务栏。”
系统叮了一声,很快,带着点委屈。
功德到账。
血无忧满意地哼了一声,尾巴尖勾了勾。
客栈外头,黄泉的风呜呜吹着,门口那盏灯笼晃来晃去,灯笼上三个血红大字——
黄泉客栈。3
不够看,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