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夜话

苍木山后的密林深处，夜色如墨。

篝火在潮湿的岩洞中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岩壁上，拉出几道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殷其雷靠在岩壁角落，胸口的伤口已被哪吒用一种金色的药粉敷过，血止住了，但这位狂风寨的大当家依旧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哪吒盘膝坐在他身旁，单手抵在殷其雷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纯正的灵气，护住他心脉。

而在岩洞的另一侧，唐雨柔静静地躺在一堆干草上，眉头紧锁，似乎正深陷梦魇之中。

姜云凡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目光呆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寨子里的灰烬，那把生锈的铁剑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此刻他两手空空，仿佛连心也被挖去了一块。

“他死不了。”

哪吒撤去手掌，站起身来，声音清冷地打破了沉默。他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气地坐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姜云凡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说什么？”

“那个老头，殷其雷。”哪吒瞥了他一眼，“凡人肉体凡胎，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我封住了他的穴道，吊住了一口气，但若想痊愈，得去青荷镇找‘百草堂’的人。”

姜云凡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低声道：“谢谢。”

哪吒没有回应这句道谢，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那是刚才逃亡时顺手从寨民那里拿的，扔给了姜云凡。

“吃吧。不想死在路上，就得留着力气。”

姜云凡接住干粮，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你之前说……我是魔君的儿子。”

哪吒动作一顿，侧头看他：“怎么？刚才在寨子里没听够？”

“那是真的吗？”姜云凡死死盯着哪吒，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希冀这只是个荒谬的玩笑，“我爹是殷其雷，我是狂风寨的大少爷，我……我不是什么魔头。”

哪吒看着姜云凡那双慌乱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陈塘关百姓视为异类的自己。

“是不是魔头，不由出身决定，但血脉这东西，骗不了人。”哪吒淡淡道，“刚才你爆发出的那股力量，连我都感到了一丝威胁。那是魔界至尊才有的气息。”

姜云凡如遭雷击，双手颤抖起来：“不……不可能……”

“在我的家乡，也有过这样的事。”哪吒忽然打断了他的自我怀疑，目光投向岩洞外漆黑的夜空，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封神世界，“有个孩子，生来便是肉球，被视为妖孽。他为了保护百姓，抽了龙筋，剔骨还父，割肉还母。”

姜云凡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后来呢？”

“后来？”哪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后来他死了。又活了。但他不再是凡人，也不再是纯粹的神。他成了莲花化身，成了三坛海会大神，成了人们供奉的偶像，却也永远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云凡：“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神魔并存、人妖混杂的世界。那里的人，也如这世间的凡人一样，畏惧力量，排斥异类。我本以为穿越到这方天地，能图个清静，没想到，还是遇到了同样的戏码。”

“你……也是异类？”姜云凡下意识地问道。

“我是哪吒。”少年扬起下巴，眼中的金焰在火光下跳动，“我是那个哪怕背负妖名，也要杀尽天下不公的哪吒。”

姜云凡怔怔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傲，却又如此孤独的人。

“可是……”姜云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没有你的本事。我只会闯祸。如果我没有出生，寨主就不会受伤，狂风寨也不会……”

“弱者才会怪罪自己的出生。”哪吒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力量本身没有对错，看你用它做什么。你想保护那个老头，想保护那个丫头，想保护那些被你视为亲人的寨民，那就握紧你的力量。而不是像个娘们一样在这里哭哭啼啼。”

姜云凡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唐雨柔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嗯……”

姜云凡顾不得再与哪吒争论，连忙扑到唐雨柔身边：“唐姑娘！你怎么了？”

唐雨柔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她看到姜云凡，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姜大哥……我没事……只是刚才，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哪吒走过来，目光落在唐雨柔腰间挂着的一块温润玉佩上——那是女娲血玉。

“她在排斥你。”哪吒忽然说道。

姜云凡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她身上的玉，和你体内的魔气，天生相克。”哪吒抱起双臂，冷冷地分析道，“刚才你魔气爆发，她离得最近，受了冲击。这丫头身体里似乎还封印着别的什么，导致她根本无法承受你的力量。”

姜云凡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远离唐雨柔：“我……我会伤到她？”

唐雨柔却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姜云凡的衣袖，柔声道：“姜大哥，别怕。我不疼……真的。我相信你，你不是坏人。”

看着少女信任的眼神，姜云凡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向哪吒，眼中充满了迷茫：“我该怎么办？如果我会伤害身边的人，那我……”

“那就学会控制它。”哪吒蹲下身，直视姜云凡的双眼，“在我的世界，我有乾坤圈压制魔性。你虽然没有乾坤圈，但你有脑子，有手有脚。我会教你，如何在不失控的前提下，使用那股力量。”

“为什么？”姜云凡不解，“我们才刚认识。”

哪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过身去，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

“因为我看那个什么四大世家不顺眼。更因为……”

他顿了顿，侧过脸，火光映照出他半边侧颜，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孤傲。

“……我不喜欢看到有人因为出身而被踩在脚下。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们就打出一个公道来。”

姜云凡看着哪吒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虚弱的唐雨柔和重伤的殷其雷。他握紧了拳头，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姜云凡低声道，“我学。”

岩洞外，风雨欲来。

而在遥远的黑暗中，一双紫色的眼睛正透过雨幕，注视着岩洞中跳动的火光。

“魔性与神性的交融么……”龙幽轻笑一声，转身隐入黑暗，“姜云凡，别让我失望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