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凝霜。
我是温家第二十四代传人。
家族世代游走阴阳,而我生来便继承了家族最特殊的天赋——阴阳眼。我的左眼,可以看见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窥见的事物。游荡世间的亡魂、弥漫在空气里肉眼不可见的阴气、灵体留下的残碎幻影,全都清晰地呈现在这只眼睛里。自记事起,无数旁人看不见的景象就毫无保留地撞入我的视线,那些扭曲的怨魂、冰冷的阴煞无时无刻不在侵扰我的感知。久而久之,我习惯将左眼遮蔽起来,一来可以稍微隔绝那些源源不断涌入视野的阴象,减少心神消耗;二来,也不想在寻常人面前展露这份异于常人的天赋,徒增不必要的恐慌与麻烦。
这份与生俱来的能力,是我作为驱鬼师最大的依仗,却也是一份沉重的枷锁。
温家传承二十四代,千年以来执掌阴阳术法的传承人代代皆是男子。族中长辈固守老旧观念,认定阴阳传承只该落在男子身上。可到了我们这一辈,宗族男丁尽数凋零,最后只剩下我一名女子。天赋落在我身上,传承便只能由我接手。
也正因如此,我在家族之中处处受排挤,被一众长辈厌弃。哪怕我觉醒了罕见的阴阳眼,术法天赋远超同辈,在他们眼中依旧是“不合规矩”的异类。族里的冷眼、非议,从小到大如影随形。长期活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我的性格渐渐变得孤僻寡言,不爱与人亲近。
幼时进入普通学堂读书,这份与众不同,让我成了同学们口中的怪人。旁人看不见飘荡的阴魂,我却会忽然盯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发呆,或是下意识躲开阴气浓重的地方。我很少参与同学之间的嬉笑打闹,不爱说话,总是独自坐在角落。流言悄悄传开,大家都刻意疏远我,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早已习惯独自一人,也不再奢求外人的理解与接纳。
在官方登记在册的全国驱鬼师实力榜单上,我的名字常年稳居第二。
在这个世界,驱鬼师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地位。普通人提起驱鬼师,心底是混杂着敬畏、感激与一丝忌惮的。世人都清楚,若是没有这群行走在阴阳边界的人,人类根本无法安稳活下去。寻常百姓会自发敬重驱鬼师,城市高层也会给我们提供资源、权限与优待,各大媒体常年报道驱鬼师平息灵异灾祸的事迹。在外人眼里,能成为驱鬼师,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只是绝大多数人只看得见这份光鲜,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了解,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我们驱鬼师背负的东西,到底有多沉重。
很多年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驱鬼师这个职业。
生与死的边界没有稳固的屏障,亡魂死后所化的恶鬼可以毫无阻碍地游荡在世间的每一处角落。它们不受任何规则束缚,凭着心底残存的怨恨、痛苦与不甘四处寻觅活人。没有力量可以阻挡它们,没有办法安抚它们。恶鬼随意闯入民居、街道、学校,一夜之间便能夺走数十条性命。灾祸一波接着一波席卷大地,人类没有自保的手段,只能被动逃亡、等死。
那段黑暗岁月里,人口数量断崖式暴跌。一座座城镇沦为死城,往日热闹的街巷只剩下阴风与游荡的怨灵。人类文明摇摇欲坠,所有人都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不知道下一个遭遇恶鬼索命的会不会是自己。活下去,在那个年代,是一件渺茫到近乎奢侈的愿望。
直到驱鬼师这一职业诞生。
第一批觉醒天赋、或是习得传承的人,意外参悟了阴阳的法则,习得沟通亡魂、镇煞安灵的本事。他们主动站出来,直面游荡的恶鬼。一代代驱鬼师前赴后继,有人选择镇压凶煞,有人试着读懂亡魂执念、化解怨气。漫长的岁月里,无数驱鬼师付出代价,甚至献祭性命,才一点点筑起阻隔阴阳的屏障,遏制住恶鬼肆意屠戮人间的浩劫。
浩劫被稳住之后,驱鬼师的地位水涨船高。
是我们撑起了人间的安稳,所以整个社会都给予驱鬼师极高的尊重。出入各类场所拥有特殊通行权限,案件发生时,所有地方部门都要配合驱鬼师行动。民间流传着很多歌颂驱鬼师的故事,不少家长都会告诉孩子,驱鬼师是守护人间的英雄。
但尊贵的地位背后,有一个残酷的现实:驱鬼师的数量从来都不算多。
不是谁都能感知阴气、触碰阴阳。想要成为驱鬼师,需要特殊的天赋,寻常人哪怕耗尽一生修行,也无法感应到灵体的存在。天赋门槛筛掉了绝大多数人,合格驱鬼师的增长速度,远远跟不上灵异事件滋生的速度。
鬼怪并没有彻底消失。它们只是不敢再像远古时代那样大规模屠城,却依旧潜藏在城市的缝隙里。老旧公寓的镜面深处、废弃校舍的走廊、荒僻山村的老宅、深埋地下的废墟,阴煞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苏醒。灵异案件层出不穷,大大小小的报案信息,二十四小时在官方驱鬼系统里不断刷新。
人间这份安宁,从来都不是永久的,只是勉强维持住的平衡。只要驱鬼师稍有缺位,那些蛰伏的怨灵便会伺机而动,再度掀起杀戮。我们就像一道单薄的防线,硬生生挡在人类和鬼怪之间。
等到我步入高中,官方开放了驱鬼师考核通道。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参加考核。温家传承在身,再加上与生俱来的阴阳眼,我的天赋远超考核标准,一路过关,顺利通过严苛测试,正式成为一名驱鬼师。之后多年,不断处理一桩桩复杂凶险的灵异委托,慢慢成长为大家口中的精英驱鬼师。
在灰暗的家族生活和孤单的学生岁月里,唯有一位长辈,真心待我,护着我长大,是为数不多的暖意。
那名亲人同样是驱鬼师。多年前,他外出处理一桩高阶灵异任务,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凶煞事件,却低估了恶鬼潜藏的狠戾。那场任务之中,恶鬼骤然发难,他拼尽全力稳住局面,护住了一同行动的后辈,自己却被恶鬼夺走性命。
这件事,成了我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痛恨恶鬼。
哪怕我修行的法门,是以沟通、化解执念为主,而非一味杀伐,可每当想起那一幕,心底翻涌的恨意便难以压制。我清楚亡魂大多身有苦楚,可它们宣泄怨恨的方式,是肆意掠夺活人的生命。那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心疼我的亲人,没有倒在岁月病痛里,而是殒身于恶鬼之手。1
也正是这份恨意,推着我不断打磨术法,潜心钻研阴阳之道。我随身携带着一件珍贵的遗物——镜溯阴阳剑,便是这位逝去的长辈亲手锻造留给我的本命法器。剑身修长轻盈,由昆仑寒玉与陨铁合铸而成,剑面光洁如古镜,剑脊纵向一分为二,一侧莹白,一侧墨黑,承载阴阳二气。剑柄缠绕浸透温家祖传安魂符水的桃木绳,隔绝阴煞侵入心神;剑格雕刻太极图纹,与我随身佩戴的太极玉佩彼此呼应。剑鞘选用雷击老桃木打造,鞘身浅刻连绵不断的温家镇煞符文,背在身后低调素雅。
这柄剑自锻造起便不以斩魂杀伐为目的。催动灵力,剑面铺开冷白镜光,能够放大我阴阳眼的力量,撕碎幻境,照出怨灵最真实的本源;挥剑划出黑白交织的阴阳囚域,化作柔软的镜牢困住灵体,限制凶灵行动,给我留出谈心解结的余地。剑身震颤时响起清越绵长的剑鸣,可以抚平翻涌的怨气,安抚躁动不安的亡魂。只是催动力量十分耗损心神,连续处理高阶案件之后,我的左眼便会酸胀刺痛,若是遇上执念深重、一心索命的恶鬼,也仅仅只能短暂禁锢,无法彻底镇压。
靠着温家代代相传的法门,再加上这双与生俱来的阴阳眼,还有这柄镜溯阴阳剑,我可以轻易看穿灵体的本源,读懂亡魂心中纠缠的执念。比起强行打散灵体,我更擅长静下心,和亡魂沟通,解开他们多年的心结,引导他们放下怨恨,安然离去。靠着这套方式,我处理了一桩又一桩棘手的高阶灵异案件,稳稳守住榜单第二名的位置。
不过,这份工作里,也藏着一桩让我十分头疼的烦心事。排行榜第一名的沈砚辞,总盯着我处理的案子。
在他的认知里,我总能搞定案件里最麻烦、最耗心力的前期工作,把灵体安抚妥当,是一个相当靠谱、能给他送业绩的搭档。可站在我的角度看,这人专挑我万事俱备的时候出现,一门心思抢结案的上报名额,次次卡点来截胡,实在难缠。
往后还有无数潜藏的亡魂,无数突发的灵异案件在等着我。一万次驱鬼,一万次踏入阴阳交界。世人敬我们的身份,却未必知晓,每一次奔赴现场,都是一场赌上自身心神的对峙。我行走阴阳,一边安抚迷途亡魂,一边守着人间,也在心底牢牢记住那份因恶鬼而生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