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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皆伊一(一)

是恋人

街头采访镜头前,三十六岁的花妍可被主持人拦下时,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主持人问:“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花妍可愣了一下,橘子袋子差点脱手。她低头看看橘子,又抬头看看镜头,抿着嘴想了很久,最后笑着说:“那说起来可太长了。”

  “没关系,您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橘子换到左手拎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曾经有一枚戒指,戴了很多年,三年前摘了。

  “那我从头讲吧。”她说,“我和她认识那年,才四岁。”

  以下是花妍可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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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时候特别怂。

  怂到什么程度呢?幼儿园小班开学第一天,全班小朋友都在哭,就我没哭——因为我吓得哭不出来,缩在教室角落的积木堆后面装蘑菇,连呼吸都是轻的。我妈后来跟老师说我“适应良好”,其实我纯粹是吓傻了。

  然后我就看见乔伊一了。

  她那时候也才四岁,但看起来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别的小朋友都在抢玩具、哭鼻子、往地上撒泼打滚,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把散了一地的蜡笔一支一支按颜色排好,红的归红的,蓝的归蓝的,长短还得差不多。有个小男孩跑过去把她排好的蜡笔一把呼噜乱了,乔伊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哭也没闹,就是把那男孩的椅子从他屁股底下抽走了。男孩一屁股坐地上,懵了,哇地哭起来。乔伊一继续排蜡笔。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厉害。

  但真正让我赖上她的,是开学第三天。有个大班的小霸王来我们班抢零食,把我藏在口袋里的旺旺雪饼掏走了。我不敢吭声,缩在那儿掉眼泪,雪饼渣还粘在嘴角。乔伊一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小霸王一眼,然后走过去,伸手,摊开手掌。

  她一个字没说。

  那小霸王愣了两秒,把雪饼掏出来拍在她手心,跑了。

  乔伊一把雪饼递给我的时候,我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她皱了下眉——她后来跟我承认,那一瞬间她其实在纠结“这个人鼻涕流到嘴巴上我要不要碰她”——但她还是把雪饼塞我手里,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拍在我脸上。

  “擦。”她说。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从此我就赖上她了。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赖。我妈说我去幼儿园再也不哭了,每天早上自己穿鞋往外冲,边跑边喊“乔伊一等我”。其实乔伊一家住得离我家隔了两栋楼,她每天比我出门早十分钟,我为了追上她,硬是把早饭时间从半小时压缩到五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每天在我家楼下等我。她怕我迟到,又不想让我知道她在等我,所以故意比平时早出门,站在我们单元门口的梧桐树底下,装成“刚好路过”的样子。这个“刚好路过”装了整整二十年。从幼儿园装到我大学毕业。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都能“碰巧”遇见她,特别开心。

  小学的事我记得更清楚。因为我干的蠢事太多了,每一件都有她来兜底。

  一年级丢铅笔盒,二年级丢红领巾,三年级丢书包——对,书包。我放学路上跟同学追着玩,把书包挂单杠上忘了拿,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我站在楼下嚎啕大哭,觉得天都塌了。乔伊一二话没说把自己的书包塞给我,转头就往学校跑。那天她跑了四个来回,帮我把书包拿回来,还顺路去小卖部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

  她递给我的时候满头大汗,刘海全贴在额头上,但说话还是平平淡淡的:“下次再丢,就不帮你找了。”

  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每次我丢东西她都这么说,每次她都帮我找。

  四年级我忘带钥匙,坐在家门口楼梯上等她放学。她家住三楼,我家住五楼。她路过看见我缩成一团,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领回她家,给我倒了杯热水,又从冰箱里端出她妈做的绿豆汤。我一边喝一边哭,说怕我妈回来骂我。她说:“你就说在我家写作业。”

  结果那天我妈加班到九点,我就在她家吃了晚饭、洗了澡、写完作业,还看了两集《还珠格格》。我妈回来差点报警,以为我丢了。乔伊一陪我妈下楼,特别冷静地解释:“阿姨,她在我家写作业,忘了跟您说。”然后看了我一眼,补充道,“是我没提醒她,对不起。”

  我妈一点没怪我,全程搂着乔伊一夸“这孩子真懂事”。

  我站在旁边吸溜鼻涕,心里想:乔伊一,你真是我亲姐。

  不对,我亲姐都没她这么好。

  三年级的时候我干过一件特别丢人的事。学校门口有那种抽奖的小摊,两块钱一次,抽中什么给什么。我攒了十块钱零花钱,全砸进去了,抽了一堆塑料戒指、橡皮青蛙、劣质贴纸,唯一值钱的就是个会发光的溜溜球。我兴冲冲拿回家,第二天就坏了。我不敢跟家里说,蹲在学校后墙根底下哭。

  乔伊一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哭了半小时,脸都花了。她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抽抽搭搭把溜溜球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她书包里永远有各种工具,从螺丝刀到创可贴到针线包,堪比哆啦A梦——把溜溜球拆了,重新接了个线头,又装回去。溜溜球亮了。

  “好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次别买这种,骗小孩的。”

  “可是我想要那个贴纸。”我指着小摊上印着美羊羊的闪光贴纸。

  乔伊一看了一眼,走过去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的,一开始爱答不理,后来乔伊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后来才知道她提前查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指着上面某一条念了一遍。摊主脸都绿了,从盒子里抽出一整张贴纸拍在台子上。

  乔伊一把贴纸拿回来递给我。

  我崇拜得五体投地:“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面无表情:“你能不能别哭了。”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鼻涕又过河了。”

  我吸溜一下,傻乐。

  五年级那年暑假,我俩去逛超市。超市门口有个卖桃子的流动摊贩,牌子上写“水蜜桃十块钱三斤”。我挑了六个大桃子,上秤一称,小贩说五斤二两,收我十八块。我掏钱的时候乔伊一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秤,说:“你这秤底下粘了磁铁。”

  小贩脸一黑:“小孩别胡说。”

  乔伊一蹲下去,伸手从秤盘底下抠下来一块吸铁石。周围立马围了一圈人。小贩恼羞成怒,伸手要推她,乔伊一侧身躲开,从兜里掏出手机——她那时候刚有手机,诺基亚直板,她爸淘汰下来的——按了三个键:“我现在打110,或者你把钱退给她。”

  小贩骂骂咧咧把钱退了,还多塞了俩桃子。

  乔伊一没要桃子,拽着我走了。出超市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贩正被围观群众指着鼻子骂。我特解气,抱着她胳膊晃:“乔伊一你太帅了!”

  她把我手掰开:“你胳膊上黏糊糊的,是不是又吃糖了。”

  我说:“桃子味的。”

  她说:“松手,回家洗手。”

  初中我们还在一个班。我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她暗地里操作了,反正分班表出来,我俩名字挨着。我妈说“你俩真是有缘分”,乔伊一她妈说“可别让她俩坐同桌,上课光说话”。结果班主任真把我俩排一块儿了,乔伊一坐我左边。

  第一天上课,我忘带英语书。乔伊一把她的书放中间,我俩看一本。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第二天我又忘了,这次忘的是数学书。乔伊一又放中间。第三天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真不是。

  老师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天天忘带书?”

  我说:“我记性不好。”

  老师看了一眼站我后面的乔伊一:“那你呢,你为什么天天带两本书?”

  乔伊一沉默了三秒,说:“我怕她忘。”

  老师摆摆手让我俩回去了。

  初二那年我喜欢上隔壁班一个男生。打篮球的,长得像《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成绩还好。我天天拽着乔伊一去看他打球,在场边尖叫。乔伊一每次拎着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她自己喝,坐在旁边看我跟个花痴似的蹦跶。那男生投进一个三分球,我激动得掐她胳膊,她胳膊上全是红印子。

  后来那男生给我写情书,托人塞我课桌里。我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天天跟乔伊一念叨“他字真好看”“他写我名字耶”“他说我笑起来像小太阳”。乔伊一就在旁边“嗯”“哦”“挺好”地应付。

  情书写了七封,我跟那男生牵了手。乔伊一那天放学没等我,我第一次自己回家,走着走着还迷路了,给她打电话。她骑自行车来接我,后座驮我回去。我搂着她腰说:“乔伊一你真好,等我谈恋爱了也天天陪你。”

  她没说话。

  后来那男生跟我分手了,因为他跟另一个女生好了。我哭得死去活来,在乔伊一家赖了三天,她给我煮泡面加鸡蛋,陪我看《犬夜叉》,我一边看一边骂前任是狗。

  乔伊一递纸巾:“别哭了,丑。”

  我擤鼻涕:“你才丑。”

  她说:“你哭起来最丑。”

  我说:“那你别看。”

  她就把眼睛闭上了。我哭得更厉害了,因为觉得她真不看我了我好委屈。她又睁开眼,叹了口气,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哭吧,我衣服新洗的。”

  高二我又谈了一个,这回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会弹吉他。我天天去音乐教室听他弹《小情歌》,回来跟乔伊一分享:“他手指头好长哦,弹吉他的时候特别好看。”乔伊一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我手指头也长。”

  我抓起她的手看了看:“你手指头是挺长,但你只会拿笔。”

  她说:“拿笔能考上大学,弹吉他不能。”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这段恋爱维持了四个月,分手原因是文艺委员嫌我太吵。我再次哭着去找乔伊一,这回她连泡面都不煮了,直接递了包纸巾:“第几次了?”

  我掰手指头:“两次。”

  她说:“下次能不能找个不让你哭的。”

  我说:“那万一我找不到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别找了。”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哭够了就去洗了把脸,出来吃她煮好的饺子。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突然说:“花妍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嘴里塞着饺子:“我怎么没出息了。”

  她说:“你下次谈恋爱之前,先让我见见。”

  我说:“凭什么呀。”

  她说:“我帮你把关。”

  我说:“那你把关的标准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对你好,不让你哭,没了。”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让我哭。”

  她说:“我看一眼就知道。”

  我当时觉得她在吹牛。后来回想起来,她大概是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她看了我十几年,比我自己还了解什么样的人能让我笑、什么样的人会让我哭。可惜我那时候脑子跟浆糊似的,什么都没品出来。

  现在想起来,我高中那两段恋爱,乔伊一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不好。她只是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在我笑的时候看着我笑,在我跟别人牵手的时候默默走在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我那时候觉得她是“最好的朋友”,现在想想,那两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算了,先不讲这个。反正后来高三毕业,发生了一件事。

  我们班毕业聚餐,吃散伙饭。大家都喝了酒,乔伊一也喝了。她平时不喝酒的,谁劝都不喝,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自己闷头灌了三瓶啤酒。散场的时候她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往外走,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脖子里。

  我说:“乔伊一你喝多了。”

  她说:“我没多。”

  我说:“你路都走不直了还没多。”

  她不说话了。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路灯底下她眼睛特别亮,脸红得不行,刘海乱七八糟的,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乔伊一完全两个人。

  她说:“花妍可,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从四岁就喜欢你了。”

  我愣在原地,以为她喝多了说胡话。我说:“你四岁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急了,抓住我胳膊:“我真的四岁就喜欢你。你第一天来幼儿园,穿了个黄裙子,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觉得你好可爱,就想一直看着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说:“你谈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我三天没睡着觉。你哭的时候我想揍那个人,但我不能,因为你会护着他。”

  她说:“我每天在你家楼下等你,不是刚好路过,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在那儿站着,怕你起晚了迟到,又怕你起早了找不到我。”

  她说:“你丢的所有东西我都帮你找回来了,你忘带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备了一份,你以为我为什么书包里什么都有?我准备了两份,一份我的,一份你的。”

  她说:“你每次说‘乔伊一你真好’,我都想问你,那你愿不愿意一直跟我好。”

  她说完了,喘着粗气看我。

  我傻在那儿,嘴张了半天,说:“你……你喝多了。”

  她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我憋了十几年了,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然后她松开我胳膊,退了一步,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就当没听见。”

  我脑子一片空白,站在原地看她晃晃悠悠往前走,走了几步差点摔了。我下意识冲上去扶她,把她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她靠着我,小声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我说:“你先别说话,我送你回家。”

  把她扔到她床上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从幼儿园她递给我那张擦鼻涕的纸巾开始,到小学她帮我找书包,到初中她每天带两本书,到高中她看我谈恋爱时沉默的侧脸。

  我好像突然开窍了。

  我蹲在床边,戳了戳她肩膀:“乔伊一。”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说:“你明天酒醒了还记得今天说的吗?”

  她说:“记得。”

  我说:“那你还记得你说要帮我找一辈子东西吗?”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趴在她床边,把脸搁在胳膊上:“那行,你别找了,以后你就在我旁边待着,我自己丢,你看着我丢,行不行。”

  她看了我五秒钟,伸手把我脑袋按进被子里。

  她说:“花妍可,你终于开窍了。”

  被子闷得我喘不上气,但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后来?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大学考到同一个城市,租了个小房子住,她继续帮我收拾烂摊子,我继续丢三落四。只不过这回她收拾完了会骂我两句,我被她骂完会凑过去亲她一口。

  她说我耍赖。

  我说那你能怎么办。

  她说:“我能怎么办,我忍了。”

  她忍了我二十多年。从四岁到三十三岁,她一直在忍我。

  ——

  花妍可说到这里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袋子,伸手进去掏了一个出来,慢慢剥着。橘子皮掉在地上,她也没管。

  她抬头看了一眼采访人,笑了笑,嘴角有点抖。

  “后面的事,”她说,“我歇一会儿再说。”

  采访人安静地等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