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眸色微深。
他忽然明白,她并非没有野心。她只是不把野心放在争宠上。她要的是路,是前方,是能在宫墙之内仍看见天地。
早膳后,刘彻起身。
沈令仪送他至殿门。
他忽又停步,回头道:“今日午后,朕遣人来取夫人昨日整理的旧册副本。尚宫局那边,朕会让人配合。”
沈令仪行礼:“臣妾遵旨。”
刘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令仪。”
她抬眼。
他很少这样唤她名字。昨日称“沈氏女”,今日称“夫人”,此刻却唤“令仪”。
“宫中有人若拿旧事问你,不必急着答。朕在,你便不必替沈氏先低头。”
沈令仪心头一紧,低声道:“臣妾谢陛下。”
刘彻走后,殿中复归安静。
青禾小声道:“女郎,陛下待您真好。”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案前,将那卷《列女传》合上,又取过昨日划过的名册。
好与不好,尚不能定。
帝王今日可以给她自在,明日也可以收回。她不能因几句温言,便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午后,尚宫局果然遣人送来椒房殿旧器总册。沈令仪对照旁殿名册,很快发现三处不合:一面错金铜镜,两件漆案,还有一批旧年锦缎,账上记作“已归长秋宫”,实物却仍在旁殿库中。
她命青禾将库门开启,亲自查看。
库中尘埃不重,显然近日有人动过。
沈令仪指尖抚过那面错金铜镜,镜背云纹细密,中央有一处极小的裂痕。她忽然想起沈府旧账里曾记过,元朔六年,宫中赏沈府一面错金铜镜,后沈府回献宫中,以为宗庙祭礼之用。
若那面镜早已回献,为何会出现在椒房殿旁殿?
她合上库门,神色不变,只命青禾暂勿声张。
“今日之事,不可告诉旁人。”
青禾应下,又问:“女郎可要禀报陛下?”
沈令仪摇头:“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知道,这面镜为何会在这里。是谁将它留在椒房殿旁殿?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痕迹?
若只是疏忽,尚宫局更正即可。
若是故意,那么她初入宫的第一日,便已经有人想借她的手,牵出某些旧事。
傍晚,赵尚宫来请安,顺便问起夫人是否适应。
沈令仪命人奉茶,语气平和:“尚宫入宫多年,可记得元朔六年,宫中曾有一面错金铜镜回献之事?”
赵尚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
沈令仪看见了。
赵尚宫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年代久了,老奴记不太清。夫人若想知道,明日可问尚宫局丞。”
沈令仪微笑:“有劳尚宫。”
赵尚宫告退后,青禾低声道:“女郎,尚宫方才像是……”
沈令仪轻声道:“像是知道些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见远处宣室殿方向灯火渐明。宫城沉沉,夜色如墨,每一盏灯后,都可能藏着未说出口的秘密。
她不爱刘彻。
至少此刻仍不爱。
可她不得不承认,昨夜他遣人送来的手炉,今日他说的那句“活得自在些”,都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而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开始在意他是否还会来。
这种在意并不浓烈,像初春冰面下的一线水,看不见,却已经流动。
入夜,殿外风声渐起。
沈令仪伏案写下今日所见:椒房旧器三处不合,错金铜镜存疑,赵尚宫神色有异。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笔,添了一句:
“陛下今日来,未逼臣妾,也未留宿。其意未明,然恩中有试,试中又有护。”
她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唤她名字的声音。
令仪。
不是沈夫人,不是沈氏女。
是令仪。
她闭了闭眼,将这句声音压在心底。
她不会因一声轻唤便动心。
可她也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能只把刘彻当作一位遥远的帝王。
他已走进她的殿中,也走进她原本分得极清楚的棋盘。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