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劈开深山夜幕的那一刻,我终于挣脱了困住我的方寸婚房。
身后是男人轰然倒地的闷响,他被桌沿硬物砸中后颈,彻底晕死过去,再不能禁锢我半分。我不敢回头看,甚至不敢喘一口完整的气,指尖还残留着仓促反抗的凉意,那是我拼尽所有力气挣来的、短短一瞬的自由。
窗外的雨下得极大,瓢泼大雨砸在老旧的木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混着滚滚沉雷,震得整座山村都在微微发颤。墨色的山林被雨雾裹得严严实实,黑得不见一丝光亮,是吞噬人的深渊,可对我而言,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赤着脚冲出房门,粗糙湿冷的石板磨得脚底生疼,混着雨水刺骨的凉,可我半点痛感都顾不上。
跑。
只有跑。
从被亲生母亲亲手卖掉的那天起,我蛰伏月余,低眉顺眼、安分做事,装作早已认命温顺的模样,偷偷记下每一条山路、每一处岔口,熬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为的就是今夜。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炸响,闪电偶尔撕裂漆黑的天际,短暂照亮前方泥泞崎岖的山路。野草荆棘疯长在路边,狠狠刮擦着我的胳膊、脸颊,划出密密麻麻的细痕,雨水冲刷过后,是火辣辣的疼。我埋着头,拼了命往深山更深处跑,风声灌满耳廓,雨声掩盖了我所有的喘息,也掩盖了我仓皇狼狈的踪迹。
山里的夜太吓人了,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远处林间隐隐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鸣,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困在这里,不要嫁给陌生的男人,不要被这座封建的大山吞掉一生。
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家花钱买来的物件。
慌乱奔逃间,脚下的泥泞骤然打滑。
我整个人重重摔在陡坡上,身体顺着湿滑的土坡滚了好几圈,胳膊、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嘴里呛进冰冷的雨水,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下一秒,我猛地清醒。
不能晕。
一旦倒下,等待我的只有被抓回去的结局。
我咬着牙,死死捂住嘴里的呜咽,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掉。撑着酸痛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不顾满身泥泞伤痕,跌跌撞撞钻进路边最隐蔽的灌木丛深处,死死蜷缩起来,屏住了所有呼吸。
雨还在下,雷声轰鸣不止,彻底遮盖了我的动静。
没过多久,身后远处的山村方向,彻底乱了。
嘈杂的呼喊声、脚步声、手电筒摇晃的光束,密密麻麻穿透雨幕,层层叠叠漫进深山。张家的人醒了,村里人也都被喊了起来,整座村子的人尽数出动,全员进山搜捕我这个“逃跑的媳妇”。
“人肯定没跑远!刚跑没多久!”
“这丫头就是不老实!装了这么久温顺,原来是憋着坏心思逃跑!”
“白养她这么些天,真是个白眼狼!对得起人家张家花的钱吗?”
“分头找!山里夜里凶险,她一个小姑娘跑不远,绝对能抓到!”
杂乱的咒骂和搜寻声此起彼伏,隔着层层雨雾和林木,清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死死攥着冰冷的泥土,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不甘。
他们所有人都觉得错的是我。
觉得我不知好歹、不知满足,觉得张家花钱买我,我就该安安分分留下来嫁人过日子,一辈子困死在这座山里。
可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从来没人问过,我被亲生父母狠心卖掉的时候,怕不怕、痛不痛。
我就这么蜷缩在漆黑潮湿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整整熬了一夜。
雷雨渐渐停歇,天色蒙蒙亮起,山林间起了厚重的白雾。可搜寻我的人,从来没有散去。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整整三天,山间始终回荡着搜寻的人声。他们走遍了附近的山路、林地、溪涧,一遍又一遍地毯式搜寻。
我躲在最偏僻隐蔽的山林死角,不敢生火,不敢出声,不敢踏出半步。白天靠着草木阴影藏身,夜里蜷缩着熬过漫漫长夜,耳边总能断断续续听见路过村民的低语。
“这孩子心性太野了,根本拴不住。”
“跑什么跑?嫁到这里是她的福气!山里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安稳日子。”
“抓到之后可得好好管教,不然以后还得跑。”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张家这么好的人家,只要嫁过去,给他家生一个儿子就能享清福了,非要逃跑。”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骨头里。
我终于彻底明白。
这座大山里的所有人,都活在固化的规矩里。女人是物件、是彩礼、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唯独不是自己。我的逃跑,在他们眼里,是大逆不道,是不知感恩。
三天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深山里没有半点可果腹的东西,连日的躲藏和奔逃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浑身的伤口发炎酸痛,头晕目眩,眼前总是一阵阵发黑,喉咙干得冒火,肚子空空荡荡,绞痛得厉害。
我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挪到了一处隐蔽的天然山洞。
这里偏僻荒凉,极少有人踏足,是我最后的藏身之地。
可饥饿和虚脱终究压垮了我。
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秒,我还在死死想着,我要跑出去,我要离开这里。
下一秒,眼前一黑,我彻底栽倒在冰冷的山洞地面,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刺骨的束缚感猛地将我拽回现实。
我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四肢传来的,是粗糙麻绳死死勒紧的剧痛。
我的手腕、脚踝,被结结实实地捆绑住,麻绳勒进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动弹不得分毫。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张家老屋的烟火气息。
我回来了。
我终究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被硬生生拖回了这座困住我的牢笼。
窗外的天光暗沉,屋内寂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可周遭无声的压迫,比所有的打骂、咒骂,都要让人绝望。
我拼尽全力逃的路,熬的夜,受的伤,赌上性命的反抗。
最终,尽数作废。
山中鸟,飞不出层叠青山。
我终究,逃不掉这既定的命运。1
看得太揪心了,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