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大山里的孩子 

山雨降罪

山中鸟

我被他们拖回家的那一刻,世界彻底暗无天日。

村里人七手八脚按着我的胳膊、拽着我的衣角,把我死死押回院里。没有人听我嘶哑的辩解,没有人看我满脸的泪痕。在他们眼里,我不再是那个默默干活、任劳任怨的姑娘,我是整座山庄的罪人,是冒犯山神、招引灾祸的邪祟。

父母彻底寒了心,也彻底怕了。

为了防止我再逃跑、再乱说话、再 “冲撞神明”,他们把我关进了后院偏僻的小黑屋。

屋子狭小逼仄,四面是厚厚的土墙,只有一扇极小的透气孔,透进一点点微弱又惨淡的天光。门被粗重的木栓死死锁住,外头是爹娘冰冷的呵斥,是弟弟懵懂的咿呀,是这个家彻底抛弃我的沉默。

最初的那两天,我还没有疯。

我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理智,隔着木门,一遍遍嘶哑地和他们讲道理。

我说我没有错,我说下雨打雷都是天道自然,我说书里的道理都是真的,我说你们只是不懂外面的世界,不要把所有变故都归咎于我。

我一遍、两遍、无数遍,反复解释,反复辩驳。

可门外永远只有冰冷的沉默,和母亲一句句刺骨的斥责:“你还不悔改。”

没有人信我,没有人听我。我的真理,在这座山里,就是最疯狂的妄言。

慢慢的,心底那点倔强的火苗,一点点被黑暗磨灭。

饥饿、阴冷、孤独、绝望,层层叠叠裹住我。小黑屋里没有白昼,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死寂和我翻来覆去的崩溃。我开始变得恍惚、呆滞,整个人慢慢陷入一种近乎癫疯的状态。

我再也不讲道理了。

只剩下卑微、狼狈、近乎哀求的求饶。

我扑在冰冷的木门上,指尖抠着粗糙的木纹,指甲磨得发疼,一遍遍地哭喊:“放我出去…… 我听话了,我再也不乱说了…… 我好好干活,我好好带弟弟,我再也不看书了…… 你们放我出去好不好……”

我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我妥协了。

我认输了。

我不敢再向往山外,不敢再提科学,不敢再辩驳山神。我只想走出这间黑漆漆的屋子,只想不再被所有人当成妖孽。

可门外始终无人应答。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听话,是我的彻底驯服,是我完全揉碎自己、顺从这座山所有愚昧的规矩。

我就这样被关在黑暗里,从挣扎辩驳,到崩溃求饶,再到麻木呆滞。三天时间,像熬过了漫长的一生。

直到第三天。

天空毫无预兆地变了脸。

原本还算沉闷安稳的天气,骤然黑云压顶,滚滚乌云吞噬了整座山头。狂风卷着山林呼啸而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转瞬之间,变成倾盆暴雨。

雨势疯狂得吓人,像是苍天倾覆,天河倒灌。雷声轰隆炸响,一道接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际,震得整座屋子都在微微发抖。

大雨没完没了地下,日夜不歇。

山间溪水暴涨,田埂被冲垮,家家户户栽种的庄稼泡在水里,青苗倒伏、泥水翻涌,整片山野瞬间狼藉一片。眼看着一季的收成就要被这场无尽的暴雨彻底淹烂、毁掉。

山里的人最怕天灾。

这场突如其来、毫无停歇的雷雨,彻底引爆了所有人心底积攒的恐惧。

全村人的声音,隔着风雨,隔着土墙,清清楚楚传进我的小黑屋里。

“是她!一定是她惹怒了山神!”

“早就说她中邪了!乱言乱语亵渎神明,现在山神降罪了!”

“好好的天,偏偏她闹事之后就连天打雷下雨,淹了庄稼!”

“是她带来的灾祸!是她连累了整座山村!”

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天灾,所有的不幸,全部轻飘飘、理所当然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父母也彻底被恐慌吞噬,再也没有一丝对我的怜悯。屋外传来村里人聚在一起商议的嘈杂声,人人心慌意乱,人人惶恐不安,都急着找出平息天怒的办法。

有人颤声开口,声音笃定又阴冷:

“她是中邪太深了。普通的管教压不住邪祟。”

“要驱邪。只有驱邪,才能送走她身上的脏东西,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

很快,所有人都附和赞同。

有人提起,深山最深处,住着一位最灵验、世代有名的神婆,专治邪祟乱神,村里从前但凡遇到怪事、灾事,只要请她来做法,便能平息祸事。

“去找她!请神婆过来给这丫头驱邪!”

一句话,落锤定音。

风雨滔天,雷声震野。

我蜷缩在小黑屋冰冷的地面上,听着外面众人整齐一致的决断。

我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雨不是天怒。

他们的愚昧,才是压死我的、永不停止的滔天洪水。

他们要剥掉我的思想,洗掉我的认知,驯服我的灵魂。

以驱邪为名,彻底杀掉那个见过光明的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