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朝局初定,山河安稳。
可世人眼底的清平盛世之下,依旧藏着千年沿袭的阶级桎梏、官场贪腐、权贵横行、民弱官强的沉疴痼疾。
深宫高墙锁得住礼制规矩,锁不住人心贪妄;皇权能定一朝律法,定不了世间不公。
于是,在满朝文武循规蹈矩、固守旧制之时,叶轻眉于京都正中,亲手立起了一座撼动整个南庆朝野的机构——鉴查院。
破土立院那日,天光朗朗,清风浩荡。
叶轻眉亲手提笔,字字铿锵,后刻石成碑,立于鉴查院正门最中央,成了鉴查院永世不移的立院初心,成了整个南庆最滚烫、最光明的人道宏愿。
【我希望庆国之法,为生民而立,不因高贵容忍,不因贫穷剥夺,无不白之冤,无强加之罪,遵法如仗剑,破魍魉迷崇,不求神明。
我希望庆国之民,有真理可循,知礼义,守仁心,不以钱财论成败,不因权势而屈从,同情弱小,痛恨不平,危难时坚心志,无人处常自省。
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压迫束缚,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利,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利。
愿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无贵贱之分,守护生命,追求光明,此为我心所愿,虽万千曲折,不畏前行,生而平等,人人如龙。——叶轻眉】
石碑铮铮,笔墨滚烫。
这是叶轻眉自神庙带来的平等大义,是她想凭一己之力,颠覆腐朽封建、救万民于桎梏的赤诚本心。
自此,鉴查院正式落成,分设八处,权责分明,遍布朝野、内外、明暗、生死,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南庆的天罗地网。
一处掌京都百官监察、朝堂布探,主办朱格;
二处掌情报汇总、推演献策,主办慕容燕;
三处掌药毒器械、偏门诡术,主办费介;
四处掌境外监察、远地情报,主办言若海;
五处掌黑骑精锐、近卫护主、奔袭作战,主办无心、副荆戈;
六处掌暗夜刺杀、定点护卫,主办影子,隐于世间,是四顾剑胞弟;
七处掌牢狱刑讯、重犯关押,统管天牢暗狱;
八处掌舆论文风、书籍审核、世道声量,主办宣九。
八处各司其职,明暗交织,上可查皇亲国戚,下可纠市井贪浊,独立于朝堂律法之外,只尊院规、只敬叶轻眉、只听陈萍萍调遣。
与此同时,叶轻眉大开商事,创立叶家商号,遍历南北、通联中外,囤积财资、聚拢货源、积攒万世基业,便是日后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的内库前身。
她一手掌人间公道,一手掌天下财气,以一介女子之身,立于南庆权力最中心,无人能及,无人可撼。
庆帝表面默许她所有作为,纵她肆意张扬,护她理想滚烫。实则已经察觉到了叶轻眉带来的潜在威胁。
可帝王身居高位,终究难遂己心。
登基日久,宗室施压、朝臣死谏、祖制难违,漫天奏折堆压御案,举国朝野逼迫新帝充盈六宫、绵延皇嗣。
万般无奈之下,李云潜终是妥协。
圣旨降下,册封皇后、淑贵妃、宁才人、宜贵嫔,正式充盈后宫,稳住宗室朝堂人心。
他给了所有后宫名分、尊荣、礼制,却唯独不给半分真心。
六宫满堂,佳丽三千,他夜夜独守御书房,空悬帝心。
万里江山、三宫六院、九五尊位,皆是世人艳羡的帝王顶配,可他唯独不得随心所愿——不能给心爱女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后位,不能彻底抛开世俗礼法,一生权倾天下,一生身不由己。
深宫自此多纷争,朝堂自此多制衡。
唯独鉴查院与永安郡主的偏殿一隅,依旧是乱世权谋里最后的净土。
此时的叶祝安,已然两岁多。
灵秀乖巧,通透早慧,眉眼绝色初成。
她的影力稳固二级,方寸影灵空间运用自如,可藏物、可隐息、可敛杀机。
影戮日夜蛰伏影子之中,愈发凝实,温顺伴她左右。
这些年,她标记的人已经有百余人,参加宫宴时,文武百官就被标记了一半,出宫游玩时京中百姓也被标记了些许,鉴查院八处主办也没有落下。
可安稳岁月终究短暂。
北齐余孽未清,边境暗流再起,当年北狄之乱背后,藏着北齐暗线操盘,北齐高手肖恩手握重兵以及数十年前朝秘辛、神庙隐秘,一日不除,一日是南庆心腹大患。
朝野定策,第二次北伐,再起烽烟。
此次北伐最凶险的任务,落于鉴查院之首——陈萍萍肩上。
他亲率五处黑骑,千里奔袭,横穿边境,深入北齐腹地,孤军入险地,只为强行捉拿北齐谍首肖恩,斩断北齐所有暗线隐患。
无人不知此行九死一生。
临行前夜,夜色深沉。
两岁的祝安迈着小短腿,死死抱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小小姑娘眼底盛满担忧,软糯的声音带着哽咽:“萍萍,危险,安安不要你去。”
陈萍萍蹲下身,温柔拭去她眼角细碎水光,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隐忍。
此时的他,身姿依旧挺拔,风华正茂,是鉴查院最稳的靠山,是新帝最利的利刃,是暗夜最狠的执棋人。
他轻声安抚:“安安乖,萍萍办完公事,很快回来。”
他终究还是踏上了千里险途。
黑骑铁骑踏碎边境风雪,暗夜行军,千里突袭,杀入北齐皇城之外。
此战惨烈至极。
肖恩老奸巨猾、毕生浴血,精通诡术暗杀,麾下死士无数,早设天罗地网等候伏击。
深山幽谷,四面围杀,箭雨埋伏,陷阱叠生。
陈萍萍凭一己智谋、毕生武学、黑骑悍勇,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生擒肖恩,圆满完成任务。
可代价,是他半生风骨。
撤退最后一刻,肖恩拼死反扑,淬毒利刃碎骨穿筋,阴寒煞气直废双腿经脉,无数暗伤叠加入骨,彻底崩裂他双腿根基。
漫天血雾,满地残甲。
那个身姿挺拔、步履如风、纵横朝野暗夜的陈萍萍,自此再无直立行走的可能。
千里奔袭终得胜,擒回重犯定江山,可他换来了满身残疾、半生孤寂。
远在京都皇宫的叶祝安,心口骤然一阵剧烈刺痛。
绑定多年的影子光环骤然黯淡,剧烈震颤,仿佛感受到了刺骨的痛楚与危!
她瞬间感知——萍萍重伤,濒死绝境!
她不顾一切,倾尽当下所有二级影力,隔着千山万水,催动标记羁绊,死死罩住陈萍萍周身要害。
她能力有限,二级影力尚幼,挡不住废腿的筋骨碎裂。
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抹除所有致命杀招,硬生生替他拦下最后一道足以当场殒命的绝杀攻击,保下他一条性命。
战场之上,原本必死的最后一击,诡异落空,煞气偏斜。
陈萍萍浴血撑着最后神智,带残躯、拿下肖恩,在黑骑拼死掩护下,艰难归朝。
捷报传回京都,朝野震动。
庆帝看着归来的残躯、握着被生擒的肖恩,心中百感交集。
此战之后,他彻底对陈萍萍放下所有猜忌防备,给予无上信任。
世人惧他、畏他、敬他,自此南庆朝野,人人皆知——鉴查院陈萍萍,身居暗夜,掌生杀权,手段狠绝,算尽人心,暗夜之王,闻风丧胆。
可无人知晓,这位冷血狠绝的暗夜君王,是以一双双腿骨、半生自由,换来了庆国安稳,换来了帝王心安。
大军归京那日,秋风吹凉,落叶萧萧。
马车碾过宫道青石,一身黑衣的陈萍萍,被人抱着,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双腿再无知觉。
那个曾经会蹲下来哄她、会陪她散步、会身姿挺拔护她岁岁平安的人,从此余生,皆困方寸轮椅。
祝安一路小跑扑到他身前,发现够不着他,眼眶通红,水汽氤氲。
她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抚过他无力垂落的双腿,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对着他的伤处小口小口吹气。
软糯哽咽的童声,字字泣血,字字真心:
“萍萍,你怎么了,痛不痛……安安给你呼呼……”
两岁的小姑娘,眼底第一次升起从未有过的戾气与怒意。
她不怪天命刻薄,不怪世道不公,只恨那个伤了她萍萍的人。
她抬眸,透过遥遥距离,死死锁定囚车之中、满身狼狈,手脚皆被废掉的肖恩。
那是一个浓郁浑浊、漆黑和蓝色参半的光环。
祝安小小的眸底,彻底冷了下来,战场残酷,有各自的立场,没有好坏,但是她心疼陈萍萍。
她抬手,引动影力,不顾能力透支,强行限制,给肖恩打下了一道最深的隐形影子标记。
一级标记本只能感知安危,可她偏执的执念硬生生下了一道烙印。
此刻她能力尚弱,无法报复、无法折磨、无法惩戒。
可她在心底默默立誓。
等她影力升级,等她影戮彻底大成,等她手握暗夜乾坤——
今日肖恩带给萍萍的所有疼痛、所有残疾。
她必千倍百倍,一一讨还。
叶轻眉给陈萍萍定制做了一张轮椅,自此,世间再无行走的陈萍萍,唯有轮椅之上、执掌暗夜、孤冷一生的鉴查院院长。
可他的小小永安郡主,从此将他护在了心底最深的位置。
他失了双腿,失了半生自由。
可多了一个,哪怕跨越千山万水、哪怕倾尽灵力,也要护他、替他复仇、予他余生温暖的小小软肋与铠甲。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