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谜音*乌伊尼
“他们的技法真是糟糕透了。”
端着酒靠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的雾都谜音如是想着。整场晚会最热闹的舞蹈环节早已结束,但毕竟正处社交季,舞蹈又怎会如此快速停下。
这里真是个非常好的位置,靠在这里,只要雾都谜音稍微偏过头就可以看到下方正向一位女士递玫瑰的“妻子”——交际红人乌伊尼先生的身影。
那双张扬的如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虚假的暧昧,那些贵女们的目光自乌伊尼出现起便牢牢的吸附在他身上。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乌伊尼在向那位女士示爱,但对雾都谜音来说,前提是先忽略掉那条在乌伊尼大腿上的、属于自己的、坠着红宝石的腿环。
那抹暗红在黑色礼服下摆间若隐若现,像一枚烙进血肉的印章。
雾都谜音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唇角勾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乌伊尼在做什么。
社交季才刚刚开始,那些急于联姻的贵族小姐们便一个个被乌伊尼迷得神魂颠倒。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眼神,去制造一场又一场“被偏爱”的错觉。他会在某位小姐耳边低语,会替另一位夫人拾起掉落的手套,会在舞池旋转时用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对方的手背——然后,在所有人以为他即将倾心于谁时,又轻飘飘地抽身而退。
雾都谜音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弹,发出细微的脆响。
楼下,乌伊尼正俯身吻一位伯爵千金的手背,唇几乎要贴上去,却在最后一瞬停住,抬眼,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望着对方,笑得无辜又蛊惑。那位小姐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手中扇子“啪”地合拢,又展开,扇得飞快。
那把扇子合上又展开的声音,像极了那些贵女们此刻的心跳——慌乱、急促、又带着一点不肯承认的期待。
雾都谜音看着楼下乌伊尼微微俯身,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那位伯爵千金的手腕,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能滴出蜜来。千金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浪漫"。
"啧。"雾都谜音轻轻晃了晃空酒杯,杯底残留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眯起眼,看着乌伊尼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那是她最熟悉的、属于骗子的眼神。
雾都谜音将空酒杯搁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楼下,乌伊尼已经直起身来,与那位伯爵千金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对方心头一空,又刚好够她回味方才那个未完成的吻。他偏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二楼雕花栏杆的方向,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雾都谜音才读得懂的光。
那是猎物上钩的讯号。
雾都谜音挑了挑眉,没回应。她只是将手肘撑在栏杆上,掌心托着腮,看戏一般俯瞰着这座被水晶吊灯照得流光溢彩的舞厅。香槟塔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乐队奏着华尔兹,空气中浮动着脂粉与雪松的味道。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旋转,裙摆与燕尾服交织成一幅浮世绘。
而乌伊尼是这幅画里最危险的那一抹暗红。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雾都谜音看着她的“妻子”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位贵女之间。他与一位子爵夫人共舞时,指尖在她腰侧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所允许的多出整整两拍;他在吧台旁替一位男爵千金倒酒时,俯身的角度恰好让他的发梢擦过对方的耳廓;他甚至在与一位侯爵小姐谈论诗歌时,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那动作缓慢而充满暗示,让那位小姐连杯子都拿不稳。
雾都谜音轻轻笑了一声。
“技法糟糕”只是她方才的客套评价。乌伊尼的技法分明精湛得近乎残忍。他太清楚分寸了:给得太多,会让人觉得轻浮;给得太少,又不够让人上钩。而他恰好给出那一点,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无味。这些贵女们像是第一次尝到蜂蜜的蚂蚁,明知甜味背后是陷阱,却一个接一个地往里头钻。
可雾都谜音也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看到乌伊尼每次转身时,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扫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她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像是在确认这个游戏里,唯一让他在意的观众有没有在看。
雾都谜音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那一点近乎温柔的笑意。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雾都谜音最先察觉到的是气氛的变化。原本流淌着暧昧的舞池里,渐渐浮起另一种情绪,像是香槟里被人滴了墨,表面无波,底下却已经浑浊。她看见两位贵女在角落低声交谈,其中一位——正是方才被乌伊尼吻了手背的伯爵千金——用扇子半掩着面,眼眶却泛着红。
另一位穿湖蓝长裙的小姐拍了拍她的肩,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伯爵千金猛地合上扇子,目光直直投向舞池中的乌伊尼。
雾都谜音皱了皱眉。
她又看向舞池,乌伊尼正揽着一位男爵千金跳华尔兹,两人贴得很近,他的手虚虚拢在对方腰后,唇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一切看起来照旧。但那位男爵千金脸上的表情不对,她看乌伊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犹疑,像是在方才还笃定的事上,被人塞进了一个问号。
雾都谜音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看见了。大厅另一头,一位子爵千金正与另一位夫人低声耳语,那位夫人的脸色在听的过程中一点点变冷,最后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般刺向乌伊尼的背影。
而乌伊尼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微微侧头,在男爵千金耳边低语着什么,笑意温柔得几乎能滴出蜜来。
——可他身后,那位夫人已经提起了裙摆,朝那位子爵千金走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经历过某种欺骗后、才生得出的默契。
雾都谜音一下子明白了。
这些贵女们私下里对过了。她们互相透露了乌伊尼对她们说过的情话、做过的暧昧、许过的虚无缥缈的承诺。那些话语像是拼图的碎片,单独看每一片都美得让人心动,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写满了谎言的画。
“啧。”雾都谜音轻轻晃了晃空酒杯,杯底残留的一滴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眯起眼,看着乌伊尼浑然不觉的侧脸。
他的技法是很好,好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他终究还是太贪了。他没有想到,这些贵族小姐们虽然被养在深闺,但社交季的舞会毕竟是她们的战场,她们或许会被美丽的谎言所惑,却绝不会蠢到在同一个骗子身上栽第二次。一旦有人开始怀疑,她们便会私下求证,而一旦她们对上口供——
“那边那位夫人,”雾都谜音对着楼下路过的侍者招了招手,将空杯放回托盘,“替我盯着大厅左侧第三盏吊灯下的那位小姐。”
侍者点头离开。
雾都谜音重新将目光投向乌伊尼,轻轻呼出一口气。
乌伊尼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他是在与男爵千金跳完一曲、松开对方手的那一瞬间感觉到的。那位千金抽回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留一丝缱绻,像是急于从他身边离开。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提着裙摆转身就走,步伐急促而决绝。
乌伊尼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
他偏过头,正对上另一侧那位伯爵千金的目光。那位小姐正站在不远处,手中紧紧攥着扇子,眼眶微红,看向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破碎的信任。
乌伊尼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他毕竟是在无数社交场合里游刃过的人,立刻便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他朝伯爵千金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依旧温柔。可伯爵千金这一次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
“啪。”
扇子合上了。声音清脆,像是斩断了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乌伊尼站在原地,红宝石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看向大厅四周。那些方才还对他露出羞涩笑容的贵女们,此刻有的背对着他,有的正与旁人交头接耳,有的用扇子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她们像是一群终于从美梦中醒来的睡美人,而把他这个“王子”留在了梦外。
乌伊尼没有慌。他只是将手收回身侧,指尖在袖口下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眼,越过人群,看向二楼雕花栏杆的方向。
雾都谜音正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与他对视。
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期待已久的戏终于演到了高潮。
乌伊尼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方才在舞池中向贵女们展示的、温柔而蛊惑的笑容。这个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只有对特定的人才会露出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他拨开人群,向楼梯走去。
五分钟后,二楼会客厅的帘幕被从里面拉上了。
乌伊尼几乎是撞进雾都谜音的怀里的。
他推开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卸下了所有在楼下维持的风度与从容,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窝进了雾都谜音的怀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一只手攥着她腰侧的衣服,红宝石般的眸子从下往上看着她,里头有一种被戳穿的狼狈,但更多的是满不在乎的懒散。
“翻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帮不帮我。”
雾都谜音低头看着他。
乌伊尼的头发蹭得她下巴有些痒。他仰着脸,那张骗了满场贵女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唇角的笑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他拿捏准了她会心软。他太清楚了,雾都谜音这个人,对外人再狠再恶劣,可对他——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从来都是纵容的。
雾都谜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了乌伊尼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乌伊尼眨了眨眼。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映出雾都谜音的脸。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该把同一套话术用在三个人身上。”
雾都谜音笑了一声。
“错。”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鼻尖:“你错在——明明知道我会在二楼看着你,还演得那么投入。”
乌伊尼愣了一下,然后他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主人抓住偷腥却不肯认错的猫。他的手从雾都谜音胸口滑下去,指尖勾住了那几条挂在腰上的链条,轻轻一扯。
“可我现在还窝在你怀里呢。”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笑意,“她们再闹,又能闹到哪儿去。”
雾都谜音垂眼看着乌伊尼勾着自己腰饰的手指。那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它正以一种近乎无赖的姿态赖在她的腰上,指节微微曲起,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她。
楼下隐隐传来贵女们交谈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几个尖锐的音节,像是在商量着什么。雾都谜音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在乌伊尼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待着别动。”
乌伊尼乖乖地缩回了她怀里,脸埋进她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角落的狐狸。雾都谜音腾出一只手,从一旁放在桌上的小包里取出一枚银质胸针,随手别在了乌伊尼的衣领上。
“她们的把戏我看腻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着,手指从乌伊尼的领口收回来,顺势拂过他喉结,“该我上场了。”
乌伊尼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一只看见主人要替自己出头时、既得意又期待的小动物。他知道雾都谜音要做什么。她是玩弄人心的行家,那些贵女们在她面前,恐怕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但他还是小声补了一句:“别太过分,我还想继续玩。”
雾都谜音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属于猎食者的、温柔而恶劣的笑。
“放心。”她将乌伊尼往怀里按了按,像是把什么心爱的物件藏好,“留几个给你。”
二楼会客厅的帘幕没有拉开。但很快,一位身着暗红长裙的女士从侧门走出,信步下楼,走进了那片纸醉金迷的光影之中。她的唇角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盛满了夜色与烈酒。
她径直走向了大厅中央。
那些方才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贵女们,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雾都谜音停在伯爵千金面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笑着开口:
“听说——你们在找我丈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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