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是在后勤部三号走廊尽头看见她的。
黑色长直发,齐刘海,黑色连衣裙,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根被人忘在墙边的标杆。没看手机,没拿文件,面朝他的方向,好像从三天前就在等这一刻。
“1号调查员,周远。”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档案,“我是0号调查员,莫菲娅。你的搭档。”
周远脚步顿了一下。
“……0号?”
“嗯。”
“不是,”他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走近两步,“为什么你是0号我是1号呀,为什么我的编号在你后面?”
莫菲娅看着他,齐刘海下面那双眼睛很静。“编号按登记顺序。我在你之前登记。”
“你比我早登记,所以你是0号。”周远重复了一遍,试图从这句话里找出什么漏洞,“那你登记的时候,管理局刚成立?”
“早于管理局正式成立。”
周远张了张嘴,把“那你到底多大”咽了回去。培训部教过,别问编号靠前的人任何跟时间有关的问题。他把这条背得很熟,此刻用上了。
“行吧,0号。”他说,“那我考考你,你那个‘什么都知道’的名头,CA001雾夜的收容难度几级?”
“需监控。”
“危害范围?”
“局部。”
“主动性?”
“条件触发。触发条件目前未知,情报部标记为待查。”
“认知危害?”
“信息级,尚未触发。本体周围覆粉树木呈环形分布,间距均等,疑似信息载体阵列,建议下次带语言组。”
周远愣了一下。这些是他在报告里写的,一个字不差。
“可利用性?”
“可研究。本体对薄荷糖有反应,雾退半寸,建议列为交互性样本,归科研部跟进。”
“……你把我报告全背下来了?”
“我什么都知道。”莫菲娅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得意,像在报天气。
周远真心夸了一句:“厉害啊,这记性。”
莫菲娅明显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不到半秒,但周远看见了,她的视线从他脸上偏开了一点点,齐刘海底下那双眼眨了一下,像一台一直平稳运行的机器忽然收到了一条它没预设过的指令。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这是应该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回答问题是调查员的基本职责。”
“基本职责是基本职责,记得住是本事。”周远笑了笑,“我背自己的报告都得翻两遍。”
莫菲娅看着他,没说话。这回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周远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重新摆成那副标杆一样的站姿,但下巴比刚才低了半寸。
周远注意到她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工作牌,牌子上除了照片和名字,右下角还有一个字母,M。
“等等,”他指了指那个字母,“这个M是……”
“指挥官M。”莫菲娅说,“二十六位指挥官之一,负责调查员计划项目。”
周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牌子,又看了看她。黑色连衣裙,齐刘海,站在走廊里像根标杆,刚才被他一句夸赞弄得愣了半秒。
“你是指挥官,”他慢慢说,“然后你跑来做我的搭档?”
“调查员计划需要一线数据。”莫菲娅说,“我亲自参与,数据质量最高。”
“所以你既是我的上司,又是我的搭档?”
“行政上是指挥官M对调查员项目负责。任务中是0号调查员莫菲娅与1号调查员周远搭档。”她停了一下,“你可以把我当搭档用。”
“当搭档用。”周远重复了一遍,乐了,“行,那搭档,我请你喝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三号机,比一号机浓。”
莫菲娅抬起头。“三号机咖啡因含量比一号机高百分之四十。你确定现在喝?”
“你看,”周远指着她,笑得开心,“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
莫菲娅又愣了。
这回愣的时间更长。她站在原地,黑色连衣裙被通风口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齐刘海下面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检索什么,又像检索失败。
“……为什么?”她问。
“因为搭档第一天见面,总得有个由头聊聊天。”周远往三号机那边走,回头冲她招了招手,“走啊,0号。你请我也行,反正你编号比我靠前,官还比我大。”
莫菲娅跟了上去。脚步声很轻,但周远听得见。走到三号机前面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周远。”
“嗯?”
“你的编号是1号,不是因为我比你早登记。”她说,“是因为你报名调查员项目的时候,第一个举手。指挥部按报名顺序编的号,登记顺序是另一套。”
周远投币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我是1号?”
“你是第一个报名的。”莫菲娅说,“我是0号,因为0号不占报名序号,0号是指挥部直接指派的。”
周远看着她。她站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底下,黑色连衣裙,齐刘海,表情很平,但说“你是第一个报名的”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他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像是她在陈述一个她认可的事实,而不是在背档案。
“那你直接指派来给我当搭档,”周远把咖啡递给她,“委屈不?”
莫菲娅接过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口冒的热气。
“不委屈。”她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夸我记性好的时候,没有人这么夸过我。”
周远没接话。他拉开自己那罐咖啡的拉环,跟她碰了一下杯。
“以后会有的。”他说。
莫菲娅没应声,但她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三号机的咖啡确实比一号机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大概不知道浓咖啡喝起来是这个味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