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渐凉,距离定好的婚期,只剩不到两月。
城中人人筹备喜庆,左家上下一片热闹忙碌,唯有左奇函,是这场盛大婚事里唯一的局外人。
人前,他依旧是沉稳冷峻、履职奉公的警备司令,任由长辈摆布婚事流程、任由苏婉卿温柔周到周旋一切。
人后,他从未放弃退婚,更从未放下过远走的那个人。
古墓崩塌、医院错过、一句仓促的代为原谅、一场身不由己的婚约……每一件事堆叠在心,让他日夜难安。
他欠杨博文一句亲口解释,一句真诚道歉,一句真正的释怀。
于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安心待娶、尘埃落定时,左奇函悄悄私下托付了最信任的人手,走遍周边城镇、渡口、茶摊,暗中寻访杨博文的踪迹。
他不要声势,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苏婉卿察觉分毫。
只想要一个消息——
他好不好、在哪里、伤口是否痊愈、是否还在怪他。
传令的下属奉命离去时,左奇函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沉沉天色,心底只剩一片荒芜。
他清楚自己自私。
婚约已定、婚期已下、满城皆知。他本该安分守礼,静待大婚,从此斩断过往。
可他做不到。
他厌恶这场算计来的婚姻,厌恶苏婉卿不择手段的攀附,更厌恶自己这一生,要从此背着亏欠杨博文的遗憾,困在虚假圆满里一辈子。
只要一日没有找到杨博文、没有当面澄清误会,他心底的愧疚就一日不会平息。
他在满城喜庆里,偷偷独寻一人。
……
与此同时。
江湖辽阔,小镇临水,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边茶旗。
杨博文独自坐在简陋茶摊前,一身素衣,行囊简单,早已褪去古墓里狼狈受伤的模样,又变回了那个闲散漂泊、无牵无挂的江湖浪子。
这些日子他走得极远,刻意避开所有城中繁华、所有和警备处相关的消息,拼命想把那段生死纠葛彻底压在心底。
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够沉默、够安分,就能慢慢淡忘。
可世间流言最是无孔不入。
邻桌几名路过的商旅闲谈,语声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他耳里。
“听说了吗?警备处左司令婚期定了,两个月后大婚,娶的是苏家大小姐苏婉卿,门当户对,全城轰动呢。”
“怪不得最近左家日日备喜,这桩婚事可是苏家小姐自己费尽心思求来的,仰慕左司令多年,总算得偿所愿。”
“真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四个字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
杨博文端着粗茶的手指骤然收紧,瓷杯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白。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
从那天张桂源转告那句冷冰冰的“原谅、两清”,从得知左奇函归家定亲的那一刻,他就该彻底清醒。
可心底残存的那点侥幸、那点不甘、那点生死与共的旧情,还在悄悄骗他——或许是身不由己,或许是误会,或许还有机会。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婚期确凿、喜事将近,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轰然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被迫应付。
是真的要娶妻,真的要开启全新人生,真的彻底翻篇了。
而自己,只是他人生里一段晦暗、荒唐、险些害死他的插曲。
杨博文垂眸,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仅剩的温柔期许,彻底熄灭。
他低声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换做谁,经历一场险些丧命的献祭骗局,都会厌弃他、远离他、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左奇函愿意最后托人说一句原谅,已经是仁至义尽。
是他贪心,是他不舍,是他不该再惦记。
他不该再回头,不该再妄想解释,不该再闯入别人早已尘埃落定的人生。
从此,山水各异,他继续闯他的江湖。
……
同一片天地。
一人在官场牢笼里,偷偷人海寻他,日夜愧疚、念念不忘,拼命想要退婚、想要弥补、想要澄清误会。
一人在江湖风雨里,听闻大婚既定,彻底死心、默默远离,甘愿从此再不打扰。
两人同念一人,同怀遗憾,同有不甘。
却被一场误会、一纸婚约、两座天地,生生隔成了永不相交的两路。
更无人知晓——
苏婉卿的暗网,也已经悄然撒向江湖,步步逼近漂泊中的杨博文。
三人的局,才刚刚开始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