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缘难堪，一脚斥夫

不夜天焚焰殿风波暂歇。

韩潇仙子（魏缨）离去之后，温若寒遣散殿中护卫，独自立在空旷大殿之内，心绪翻涌，后背冷汗久久不干。方才被一拳一脚击倒在地、被迫俯首赔罪的窘迫，还牢牢刻在心神之间。他好不容易压下心底惊悸，正要吩咐下去，传令焚焰军撤军、释放各家子弟，殿外却有侍女匆匆来报。

“宗主，殿外有一位女子求见，自称聂晚风。”

温若寒身子猛地一顿。

聂晚风。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尘封多年的旧事。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他怎么也想不到，聂晚风会在这个时候来不夜天。

聂晚风，昔日与他结为道侣之人，也就是聂明玦、聂怀桑的生母。当年二人情意散尽，一拍两散，她不愿困在温氏满是戾气的不夜天，毅然离开，归入聂氏，从此极少踏足岐山半步。这么多年，两人刻意避而不见，几乎断了所有往来。

温若寒喉头微涩，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尴尬。方才才在韩潇仙子面前丢尽脸面，偏偏这个旧妻，就这么找上门来。

“请她进来。”温若寒低声吩咐，强作镇定，抬手整理身上褶皱的玄色长袍，试图找回半分宗主威仪。

片刻，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焚焰大殿。

女子一身素雅月白长裙，墨发简单挽起，没有佩戴华贵珠玉，眉目清凛，气质沉静。正是聂晚风。

她踏入殿内，目光淡淡扫过狼藉的大殿，碎石散落，地面还留着方才打斗留下的痕迹，最后视线落在站在高台之下的温若寒身上。

聂晚风心底只觉得一阵难堪。

她认得温若寒。何止是认得。

眼前这人，曾是她的道侣，她的夫君。

一想到自己曾经与这般偏执狠戾、掀起仙门浩劫之人相伴，聂晚风就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尴尬，恨不得从来不曾认识他。若不是听闻温晁在玄武洞肆意妄为，又听闻温若寒险些触怒韩潇仙子，她根本不会踏入这不夜天一步。

温若寒对上她的目光，一时失语。

偌大焚焰大殿，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数丈距离，大眼瞪小眼。

往日夫妻，多年别离，再次相见，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无尽尴尬。

温若寒先开了口，声音略显僵硬：“晚风，你怎么来了？”

聂晚风眉峰一蹙，原本压抑的火气，被这句问话直接点燃。

她一步步向前，走到温若寒面前，抬眼冷睨着他：“我不来？我若是不来，是不是要等你把整个仙门都搅得天翻地覆？温若寒，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温若寒心头一沉：“晁儿之事，我已知晓，我已经……”

“你已知晓就够了？”聂晚风打断他，声音冷硬，“你两个儿子，一个温旭早年行事暴虐自取灭亡，一个温晁，把各家子弟驱入玄武洞，拿活人喂屠戮玄武，肆意行凶，到处树敌！”

她越说越气，目光直直盯着温若寒：“不光是你儿子惹祸，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一心搜集阴铁，妄图以戾气掌控仙门，四处征伐，到处树敌！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韩潇仙子！方才在殿内被仙子打倒在地，俯首赔罪，这般场面，你不嫌丢人？”

温若寒被她说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旧妻当面数落，窘迫至极，一时无言辩驳。

聂晚风看着他这副模样，积攒多年的郁气再也压不住。

“你他妈的，两个儿子惹祸，你他妈也跟着惹！”

话音落下，聂晚风不再多费口舌，抬腿狠狠一脚，径直踹在温若寒小腹。

砰！

一声闷响。

温若寒根本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失守，庞大身躯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大殿地面，尘土扬起。

他闷哼一声，疼得眉头紧锁。方才与韩潇仙子交手本就受了内伤，这一脚下来，伤势又加重几分。

聂晚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的温若寒，没有半分怜悯。

“当年与你分开，我只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看来，我走得一点没错。”聂晚风语气冷冽，“你纵容子嗣横行，执迷阴铁，一心霸权。今日韩潇仙子手下留情，是你的运气。若是再不知收敛，早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温氏覆灭。”

温若寒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小腹阵阵绞痛。他望着眼前的聂晚风，心底五味杂陈。

有尴尬，有难堪，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面对旁人，他是执掌不夜天、手握阴铁的温宗主，杀伐果决。可在聂晚风面前，他只是那个被她一脚踹翻的前夫。他连发怒都不敢，一来自知理亏，二来，聂晚风修为不俗，真要动手，他此刻状态未必能占到上风。

“我知晓错处。”温若寒低声道，“我已经下令释放被困子弟，召回焚焰大军，不再进犯莲花坞。”

“但愿你说到做到。”聂晚风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再多停留，“我来，只是提醒你。莫要因为你的野心，牵连无辜。若是再肆意挑起战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聂晚风不再看地上的温若寒，转身径直走出焚焰大殿，衣袂翩然，毫不留恋。

殿门缓缓合上。

大殿之内，只剩下温若寒独自坐在满地尘土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揉着小腹，面色复杂。旧妻这一脚，连同那一番斥责，字字句句，戳中要害。

一旁躲在侧殿，悄悄观望的温晁，此刻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往，这位聂夫人，竟然敢直接一脚将温若寒踹倒在地，当面痛斥。

消息顺着暗线，一路传到姑苏云深不知处。

寒室之中，蓝清辞、蓝曦臣、蓝启仁、蓝忘机四人，看完送来的传讯，皆是沉默片刻。

蓝曦臣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聂夫人聂晚风，昔日竟是温若寒的道侣。难怪她此番会亲自前往不夜天规劝。”

蓝启仁捋着长须，神色复杂：“昔日夫妻，道途相悖，一别多年。此番相见，一言不合便出手斥责，也是世事难料。聂夫人所言不假，温氏父子接连闯祸，祸根，终究在温若寒的野心之上。”

蓝清辞指尖轻叩案几，眸色平静：“聂晚风这一脚，是私怨，也是警告。只是温若寒心中阴铁执念根深蒂固，此番退让，畏惧韩潇仙子是其一，聂夫人的规劝，未必能长久约束他。”

蓝忘机微微颔首，清冷开口：“可至少，能再为仙门争取一段喘息的时日。各家可以抓紧修整，互通消息，整训弟子。”

蓝曦臣看向众人：“传信聂氏，问候聂夫人。同时通知云深弟子，阵法加固不可中断，巡山警戒照旧，不可因为不夜天暂时停战，便放松戒备。”

“好。”

窗外竹海风声阵阵。

不夜天一场旧人相逢，一脚斥夫，看似只是一段尘封旧事的爆发，却又在暗流涌动的乱世里，暂时压住了温氏向外扩张的脚步。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阴铁仍在温若寒手中，潜藏的杀机，从未消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