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得校园里新栽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连知夏低着头,沿着操场边缘快步走过。她习惯性地把自己缩进宽大的校服里,像一只恨不得把壳背在身上的蜗牛。耳边偶尔传来三两同学的谈笑声,与她无关。在这个两千多人的高中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也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哟,连知夏!”
那个声音一响起来,她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几个女生从教学楼拐角走出来,为首的是隔壁班的周敏。她踩着新买的白色运动鞋,脸上挂着那种连知夏再熟悉不过的笑——轻蔑的、看好戏的笑。
“听说你妈又去学校闹了?”周敏走近两步,故意提高音量,“说你爸不给生活费,还在教务处哭了一下午?啧,你们家可真够热闹的。”
连知夏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嘴。多年挨骂的经验告诉她,只要忍过去,等她们说够了,就会放过她。
“怎么不说话呀?”另一个女生伸手推了她一把,“周敏姐跟你说话呢,聋了?”
连知夏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课本掉在地上,散开几页。她蹲下去捡,耳边全是嗤笑声。
“算了算了,跟她说话都掉价。”周敏撇撇嘴,“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鬼,也不知道怎么考上这所学校的。”
笑声渐渐远了。
连知夏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蹭破了一点皮,火辣辣地疼。她没哭。早就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呢?家里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眼泪,学校里更不会。
她站起来,继续往教室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连知夏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最角落,最不起眼。她把课本摆好,低头假装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显示还有十分钟下课。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再忍十分钟,就可以回家了。回家虽然也不怎么样,至少不用面对这些人。
“哎,听说了吗?今天转来一个新同学。”
“真的假的?这都开学一个月了才转来?”
“据说是从省城转来的,成绩特别好。”
后排两个男生的对话飘进耳朵,连知夏没有在意。转学生也好,什么也好,都与她无关。
下课铃终于响了。
她迅速收拾好书包,准备趁人群还没涌出教室之前先走。刚站起身,班主任就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大家等一下,耽误两分钟。”
班主任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安静。连知夏只好站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讲台——
然后她就愣住了。
站在班主任身边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生。
干净的白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沉静气质。眉眼淡淡的,不算惊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像秋天午后的风。
“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沈书然。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沈书然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意外地清晰:“大家好,我叫沈书然。请多关照。”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但连知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也许是那个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的,和她所处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沈书然,你先坐——”班主任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连知夏旁边的空位上,“就先坐连知夏旁边吧,那个位置暂时没人。”
连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要。
她下意识地想。不要坐过来。坐过来你就会发现,坐在你旁边的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避之不及。
可沈书然已经拎着书包走过来了。
她走到座位边,对连知夏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连知夏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沈书然先开了口。她偏过头,看着连知夏,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好,以后就是同桌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
连知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后只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嗯。”
然后她飞快地坐下来,把头埋进书本里。
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放学,连知夏走得比平时更晚一些。她在教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操场上空空荡荡,只剩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她低着头往校门口走,却在经过花坛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有人坐在花坛边上。
是沈书然。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借着路灯的光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连知夏,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你也这么晚?”
连知夏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就那么僵在原地。
沈书然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着连知夏,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下午,被那几个女生拦住的时候,我看到了。”
连知夏的脸瞬间白了。
果然。果然她也看到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真可怜”,或者“你怎么这么没用”?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
但沈书然说的是——
“你做得很好。”
连知夏猛地抬起头。
沈书然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跟她们吵,没有动手,保护好了自己。做得很好。”
连知夏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拼命忍住,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沈书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书放进包里,朝连知夏笑了笑:“明天见。”
然后她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连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某个尘封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一天,九月的晚风,昏黄的路灯,和一个陌生人对她说的一句“做得很好”。
她都记住了。
第一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