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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叩门求宝姑娘

红楼第三站黛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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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红楼三站黛生篇》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原创作者: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一章 雨夜叩门求宝姑娘

开篇诗——

秋雨敲瓦夜沉沉,

紫鹃跪地泪沾襟。

心病还须心药解,

哪知宝姊语如冰。

一盏灯前火将灭,

半句实话冷透心。

且看忠仆怎回头,

明日风声更惊人。

雨是真大。

金陵城的秋雨不像春天那般扭扭捏捏,它是兜头泼下来的,砸在蘅芜苑青瓦上,噼啪乱响,像有人隔着屋顶撒豆子。

紫鹃是从潇湘馆跑出来的。

她没打伞。潇湘馆到蘅芜苑那段石子路,雨幕一层压一层,灯笼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几圈黄。她一只手攥着胸前湿透的衣襟,一只手摸黑往前撞,裙角灌了水,步子越跑越沉。

黛玉昨儿夜里咳得厉害。

不是寻常的轻咳,是闷在喉咙底里那股子绞着肺的咳,咳到最后,紫鹃端着痰盂接,帕子展开——一角红,像朱砂浸了水。

太医下午来过,摸了脉,只留一句:“姑娘这是郁结伤肝,木火刑金,肺阴耗损得凶。若心结不解,光靠药吊着,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紫鹃那时立在碧纱橱后头,没敢让黛玉听见。

她跟了黛玉这些年,南边带来的丫头就她一个最知底。姑娘表面孤傲,实则心比纸薄,风一吹就颤。老太太疼是疼,可老太太终究年高,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宝玉呢?宝玉的心她信,可宝玉的命不在他自己手里——王夫人一道眼神,凤姐一句笑话,就能把人拨到别处去。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紫鹃昨儿夜里独自坐在外间,反复嚼这句话,嚼得舌尖发苦。

她忽然想起薛姨妈那日梨香院说的“四角俱全”。

那时薛姨妈逗着宝钗笑:“不如把你林妹妹给了宝玉,岂不四角俱全?”自己当时还凑上去一句:“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

薛姨妈笑含糊了,宝钗也没正接。

可紫鹃当了真。

丫头不当真没法子,主子自己拉不下脸,不全靠身边人攒劲?

今儿午后,雪雁从管家媳妇那儿听来一句闲话:“里头似在议论宝二爷的喜事。”紫鹃没敢问细,只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晚饭后,黛玉喝了两口粥,又歪着咳了一阵,脸白得像窗纸。紫鹃服侍她睡下,自己冒雨往外走。

——先去蘅芜苑,求宝钗。

宝钗若在薛姨妈跟前说一句,老太太那儿便多一分指望。紫鹃想的是:只要定下名分,姑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病说不定能回阳。

雨更大了。

蘅芜苑院门半掩,檐下挂的灯笼被风打得晃。莺儿听见动静,打着伞出来,一看是紫鹃,吓了一跳:“紫鹃姐姐?你——”

“快,见你们姑娘。”紫鹃牙齿打架,嘴唇紫青,“我求她,救救我们姑娘。”

莺儿不敢拦,引到正房阶下。

宝钗还没睡。案上摊着针线,傍着一盏锡灯。莺儿进去回了一声,回来掀帘:“姑娘请进。”

紫鹃推门。

门刚开一条缝,她整个人便湿淋淋撞进去,到了宝钗跟前,“扑通”一声跪在石板地上。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开一圈。

“宝姑娘!宝姑娘开门——”她先前在门外喊过,这会儿嗓子里像含着沙子,“求您发发慈悲……”

宝钗放下针线,微微一怔。

“我们姑娘的病一日重过一日,”紫鹃俯身便磕头,额头撞地,闷响,“昨儿夜里……咳血了!那帕子上红的,全是红的……”

她抬头,雨水混着泪从下巴滴:

“太医悄悄说了,这是心病,郁结于肝,耗损肺阴……说若不解开心结,只怕拖不过这个冬天!宝姐姐,我以为唯有定了林姐姐的终身大事才能解啊!您和姨太太先前说过‘四角俱全’的话——您去和老太太提亲,成全宝二爷和林姑娘吧!”

她说得急,膝盖处衣料磨破,渗出血色也不觉。

屋里静。

灯苗被门缝透进的风带得一偏。

宝钗没先扶她。

“糊涂东西!”声音不高,却像冰片划过瓷面,“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紫鹃愣住,唇微张。

宝钗起身,袖子一掩灯影:“闺阁女儿的清誉,岂容这般糟践?你倒编排起‘心病’‘姻缘’,仿佛林妹妹思嫁成疾。我若依了你,去老太太跟前撺掇,才是害她!”

“可、可姨太太明明答应过……”紫鹃膝行一步,“那日梨香院,我亲耳听见——”

“住口!”

宝钗猛地转身,衣袖带倒桌上茶盏。瓷碟碎在砖上,声儿在雨夜里格外尖。

紫鹃闭了嘴。

宝钗眼底没恶,只有冷。那是蘅芜苑常年不著闲笔的冷,是“万事有分寸”的冷。

“长辈的事,何须你一个丫头指责?”宝钗缓了口气,“让外人听见,只当林妹妹不知礼数、私相授受。你该谨守本分,别引着她想这些邪魔外道。真要想她好,就少提‘婚事’二字,安安生生伏侍药粥,比什么都说强。”

紫鹃跪着,脊背一处处塌下去。

她眼里的火,噗地灭了。

——原不是宝钗狠。是这府里规矩大过天,丫头一张嘴,先脏的是主子的名节。她懂。可懂归懂,心口像被钝刀锯。

许久,紫鹃撑着地起身,膝盖发软,莺儿要扶,她摆手。

“扰了宝姑娘。”她声音平得发飘,“我回去。”

宝钗看她一眼:“回去给你家姑娘换身干衣裳,别自己先病倒。她离了你,更不成。”

紫鹃没应,转身出门。

雨还在下。

她没往回走,先在廊檐下蹲了一会儿,把眼泪混着雨水抹净,才往潇湘馆去。

——她不能让黛玉看见她这副样子。

*

潇湘馆静得怕人。

竹梢滴雨,窗内一灯如豆。雪雁在外间打盹,听见脚步惊醒,忙起:“姐姐怎这模样!”

“别吵她。”紫鹃脱了湿褂子,“拿我那件旧夹袄来。”

换过衣裳,她进去瞧黛玉。

黛玉面朝里侧卧,喘气浅,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枕边搁着方旧帕,角上有一点暗红——紫鹃一眼认出,是昨夜那块。

她没动那帕子。

“姑娘……”雪雁小声,“晚饭后喝了两口米汤,又咳两声,我不敢多喂。”

“晓得。”紫鹃坐到榻边,伸手探黛玉额角。微热,但不烫。比起高热,更怕的是虚冷——手脚像浸在凉水里。

她想起太医那句“木火刑金”。

肝火郁久了,上烧肺阴,痰里带血;再往下,心气也衰。药是黑逍遥也好,归肺固金也罢,治得了脉,治不了“宝玉娶谁”四个字。

黛玉眉头忽然蹙一下,呓语:

“紫鹃……别去……”

紫鹃一颤:“姑娘,我在。”

黛玉没醒,只手指攥住她袖口,像小时候怕人走。

紫鹃鼻子一酸,硬咽回去。

“我不去哪儿。”她低声,“我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外头雨小了些,变成绵密的秋霖。紫鹃听着竹梢水声,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宝钗不帮。

宝钗不是不怜黛玉,是不肯拿姑娘清誉去赌老太太一句欢喜。可紫鹃等不起。黛玉更等不起。

“事急无君子。”她忽然冒出这句乡下老妈子常说的话,自己都觉得可笑——她一个小丫头,能如何?

可她想起王嬷嬷。

王嬷嬷是黛玉奶妈,自林家跟出来的老人,嘴稳,手稳,眼里的事比紫鹃还多。往常紫鹃有什么拿不准的,只消夜间递一句话,王嬷嬷便在厨房角落回她半句:“再等等,风还没转。”

这回不能等了。

*

次日凌晨。

雨停了半截,檐角滴水叮咚。潇湘馆里先亮灯。

雪雁生炉子,紫鹃绞了热帕子给黛玉擦手脸。黛玉醒过一回,喝了半盏温参须水,又闭眼睡。

早饭后,紫鹃借口取药渣去后厨房,拐到王嬷嬷住的小院。

王嬷嬷正拣豆子,见她进来,抬眼一扫她脸色,放下簸箕:

“你眼里头有火压着,出事了。”

紫鹃没坐,靠门框低声:“昨儿夜里姑娘咳血。我去了蘅芜苑。”

王嬷嬷眉头一皱:“你求宝钗?”

“求了。”

“她怎说?”

“说我是糊涂东西,败坏姑娘名声。”紫鹃声音发涩,“可我听雪雁说,府里似在议论宝二爷喜事——若真定的是宝姑娘,咱家姑娘……”

她没说完。

王嬷嬷“咝”一声,像被针扎了指头。

老妇人沉默半晌,把豆子簸箕推一边,起身关了院门。

“紫鹃,”她压着嗓,“这话我只说一回——贾府这船,底漏了。老太太年老,王夫人向来不待见咱姑娘,凤姐精明,薛家母女不是软柿子。你指望‘提亲’?那是拿鸡蛋碰磨盘。”

紫鹃眼睫一跳:“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姑娘死。”

“死是不行。”王嬷嬷盯她,“可活法,不一定在贾府。”

紫鹃呼吸顿住。

王嬷嬷没往下说,只补一句:“我先探探风。这几日你别再往外跑,别再找宝钗,也别让雪雁多嘴。姑娘跟前,照旧药粥温言,一句风声都不能漏。”

紫鹃点头。

王嬷嬷又道:“记着——有些事,丫头片子嘴里一出,命就没了。哑子吃黄连,咱得哑到时机。”

紫鹃攥紧袖口:“我懂。”

两人对望一眼,都没再深说。紫鹃端着药罐子往回走,秋风吹得脖颈凉。

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底:

宝钗那头路断了,可王嬷嬷眼里有数。只要人还肯琢磨,姑娘就还有一口气。

*

午后,黛玉略好了些,靠在榻上翻那本《乐府杂稿》,翻两页又放下了。

紫鹃端燕窝粥进来,黛玉瞥她:

“你眼睛肿了。”

“蚊帐漏雨,揉的。”紫鹃面不改色。

黛玉“嗯”一声,没究。她从来不究紫鹃的谎——有些谎是拿命兜着她的。

“宝二爷今儿没来。”黛玉淡淡。

紫鹃舀粥的手稳:“外头雨滑,许是老太太那儿说话呢。”

黛玉不言语了。

紫鹃喂她喝了几口,自己退到外间,心口却像压了块青砖——

宝二爷不来,未必是雨。

只怕是那边“喜事”的影子,已经先一步挡了门。

*

晚饭后,潇湘馆没点大灯,只案上一盏。

雪雁洗碗筷去了。王嬷嬷借送木耳进来,站檐下对紫鹃比了个眼色。

紫鹃跟出去。

竹影里,王嬷嬷声音压得极低:

“风探着了。里头真在张罗宝玉的婚事,对象不是咱姑娘。”

紫鹃脚底一凉:“宝钗?”

“八九不离十。凤姐出面,老太太没拦。具体哪日不定,但这月内要有动静。”

紫鹃半天没出声。

雨后又起风,竹叶刷拉拉响,像谁在窗外窃听。

“嬷嬷,”她嗓子发干,“若姑娘哪天晓得这事,她……”

“她受不住。”王嬷嬷截断,“所以更不能让她晓得。”

“那咱……”

王嬷嬷看她一眼,没答,只道:“先稳住。过两日我再与你合计。记着三条——不露色,不探头,不教雪雁知道半字。”

紫鹃喉头滚了滚,终是点头。

王嬷嬷端着空碗走没几步,又回头:

“紫鹃,你昨儿跪宝钗那一跪,是忠。可忠心救不了命。往后咱要做的,是瞒天过海。”

紫鹃站在竹影里,雨气沁进骨缝。

她不懂“瞒天过海”全怎么落,可她懂一句俗话:

“人挪活,树挪死。”

姑娘若是困死在这潇湘馆,便是真完了。

她回头望窗内——黛玉半倚着,灯下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手里还捏着那方角上染红旧帕。

紫鹃闭了闭眼。

“姑娘别怕,”她无声念,“紫鹃在,就不教你真死在这儿。”

风过竹梢,雨气未散。

蘅芜苑那句“糊涂东西”还在耳根转;可另一边,王嬷嬷“瞒天过海”四字,像暗室里划了根火柴。

紫鹃不知道后头路怎么走。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不能再信“等老太太开恩”了。

结尾诗——

雨打青瓦夜沉沉,

跪求宝姊语如冰。

一句清誉遮去路,

满腔忠血冷透襟。

嬷嬷院中泄风信,

潇湘窗下锁惊心。

莫道丫鬟无计较,

死局里头要活人。

(小说《红楼三站黛生篇》

(第一章 雨夜叩门求宝姑娘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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