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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来客

众生书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满仓手忙脚乱地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调料瓶里摸索着备用的蜡烛,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惊弓之鸟般的脸。沈照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那张折叠凳上,目光穿透黑暗,似乎想看清那个“欠命”的真相。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高跟鞋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

“老板,还有吃的吗?随便来点什么,热的就行。”

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硬生生切断了巷子里凝滞的恐惧。

周满仓手一抖,刚点着的蜡烛掉在地上,灭了。

借着远处路灯折射过来的微弱微光,沈照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收起滴水的长柄伞,大步跨进了烧烤摊的遮雨棚。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录音笔形状的东西。

是陆青禾。沈照认得她,那个刚回临川不久、据说是从北京大媒体辞职回来的女记者。

陆青禾显然没料到这种天气还有客人在,更没料到客人是社区书记沈照。她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用衣角随意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弧度:“哟,沈书记?这么巧,微服私访呢?”

沈照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那封匿名信塞回口袋:“路过,避避雨。陆大记者怎么也在这儿?”

“写稿子没灵感,出来透透气,顺便……”陆青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在地上摸索蜡烛的周满仓,“找找素材。”

周满仓终于重新点燃了蜡烛。昏黄的光圈再次亮起,将三人笼罩在一个狭小而暧昧的空间里。

陆青禾坐了下来,也不嫌弃凳子脏。她盯着周满仓,突然开口:“老板,你这儿以前是不是卖过一种特殊的‘加料’茄子?”

周满仓正在擦桌子的手猛地停住了,背脊瞬间僵硬。

“姑娘,我这儿只有蒜蓉茄子,没什么加料的。”周满仓低着头,不敢看陆青禾的眼睛。

“是吗?”陆青禾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老照片,压在油腻的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照片边缘,“我小时候住巷尾,记得有个叔叔,烤的茄子特别香。但他家有个规矩,如果看见穿红鞋子的小女孩来买,就会多放一勺辣酱。说是……能辟邪。”

沈照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有些模糊,背景正是这个烧烤摊,只是那时的棚子还是新的。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正举着一串茄子笑,而她身后,年轻的周满仓正惊恐地看向镜头外的某处。

“你是谁?”周满仓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陆青禾,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我是谁不重要。”陆青禾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的锋利,“重要的是,我知道陈家没搬走。三十年前那场大水,水退了,人却没回来。有人说,他们变成了这巷子里的泥,填了地基。”

“你胡说什么!”周满仓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醋瓶,酸味瞬间弥漫开来,“陈家是搬走了!大家都看见了!”

“大家都看见了?”陆青禾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沈照,“沈书记,您信吗?一家五口,连只猫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且,就在消失的前一天,陈家男主人还跟您父亲——当时的老书记,大吵了一架。”

沈照的瞳孔微微一缩。父亲去世得早,关于那场争吵,家里从未提过。

“你想怎么样?”周满仓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我不想怎么样。”陆青禾收回照片,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却更加危险,“我只是在写一个关于‘消失’的故事。老板,如果你想起什么关于那双红鞋子的下落,或者……那天晚上你在河边到底看见了什么,随时来找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周满仓颤抖的手边。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沈书记,搭个顺风车?”陆青禾站起身,重新撑起伞,看向沈照。

沈照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周满仓,又看了一眼那盏在风中摇曳的蜡烛,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雨幕中。

身后,烧烤摊的灯光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周满仓颤抖着手抓起那张名片,正要揉碎,却突然瞥见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知道井在哪儿。”*

周满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整个人顺着桌腿滑了下去,瘫软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雨,下得更大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