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 他死后，我才开始认识他

第一章 清明

清明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陆淮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墓园最里面那排墓碑前。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帘，把他和外面灰蒙蒙的天隔开。他蹲下来，把怀里抱了许久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碑是新换的，花岗岩，黑色，打磨得很亮。照片上的人穿着高中校服，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碑上刻着字——

“爱子林舟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九日，殁于二〇二三年四月三日。”

十八年。连一天都不肯多给。

陆淮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张脸。雨水顺着墓碑淌下来，把他的手指也打湿了。他缩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放在碑前。

“你以前说我抽烟不好，”他说，声音被雨声冲得有点碎，“现在我抽一根，给你点一根。你不抽也得闻着，谁让你走那么早。”

烟在雨里燃得很快，火星明明灭灭的，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眼睛。

陆淮站了很久。雨没有停的意思，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穿过一排排墓碑的呜咽声。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林舟趴在课桌上睡觉，他偷偷用圆珠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只乌龟。林舟醒来后没擦掉，带着那只乌龟上了两节课。后来他问为什么不擦，林舟说——

“你画的，舍不得。”

舍不得。

陆淮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地、克制地颤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林舟走的那天他没哭，葬礼上他没哭，头七那天他也没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都被人抽走了声音。

后来他妈踹开门进来，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件林舟的校服外套，那件外套已经被他的眼泪浸得皱巴巴的。

他没有嚎啕，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拉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是清明。他攒了一年的话，想跟林舟说。

“我考上大学了，”陆淮把烟蒂拾起来扔进垃圾桶，对着墓碑说，“你猜是哪儿？南大。你以前说你想去南京，因为那里有梧桐。我替你去看看。”

雨小了一些，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你妈身体还行，我每个月都去看她。她总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学三年级就自己做饭，把厨房搞得一塌糊涂。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林舟。”

他念他的名字，像是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又甜又疼。

“我明天就要走了。去南京。这个城市……我待不下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雨伞歪向一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对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昨天的喜欢你，我还没说。”

他等了三秒，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的回应。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墓园，走出这个埋着他全部少年心事的城市。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林舟的妈妈在整理林舟的遗物时，在他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笔记本。锁是坏的，用力一拽就开了。本子很厚，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反复出现。

“陆淮，我喜欢你。今天的也说了。”

日期停在了四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