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燕十五岁那年,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
茶馆里几个妇人嗑着瓜子,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柜台后面瞟。沈小燕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茶叶罐,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说:“老沈家的闺女,整天往那个白头发男人摊子跑,一待就是大半天,像什么话。”
“可不是嘛,那男人看着也不像正经人,好好的字不写,专盯着人家闺女看。”
“听说都看了三年了……”
沈小燕“啪”地把茶叶罐往柜台上一搁,站起来。那几个妇人立刻收了声,讪讪地笑。她没理她们,解了围裙往后面走。她娘正在后院晾衣服,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娘,我出去一趟。”
“又去找他?”
沈小燕没回答。她娘将手里的湿衣服抖开,搭上竹竿,背对着她说:“小燕,你十五了。有些事,娘该跟你说了。”
沈小燕站住了。
她娘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照见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你不是我亲生的。”
沈小燕没说话。她早猜到了。她娘一辈子没嫁人,却凭空多出一个女儿。镇上人说是抱养的,她娘从来不解释。
“十五年前冬天,我在城外土地庙里捡到你。”她娘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天晚上下大雪,你被裹在一件白袍子里,放在供桌上。旁边放着一袋银子和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凌厉又流畅,像是一把剑在纸上行走。
沈小燕接过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此女名清霜,望善待。若有朝一日她问起身世,请告诉她,不必寻。”
她盯着那三个字——不必寻。她忽然想起那个卖字的人。他写过“平安”,写过“归”,写过很多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叫顾夜玄。但她记得他第一次替她写字时的表情,记得他看见她写下“清霜”那两个字时的眼神。
“娘,”她声音有些发颤,“那个白头发的人……是不是他?”
她娘没有回答。她将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包好,塞进沈小燕手里。“你自己去问他。”
沈小燕攥着那张纸跑出门去。
街口的摊位还在。顾夜玄坐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张宣纸,却没有写字。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玄色道袍的人,是个老道士,沈小燕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远远站着,从不靠近。
今天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
“……三年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老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小燕还是听见了,“她这一世没有诅咒,没有记忆,她可以平平安安活到老。你守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前功尽弃!”
“我就看看她。”顾夜玄的声音很轻,“不让她想起来。”
“你确保得了?她画了那么多年的雪山,写了那么多遍清霜,她潜意识里什么都记得!你越靠近她,她想起来的可能性就越大。你想让她再死一次吗?”
顾夜玄沉默。
老道士叹了口气:“当年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守在她跟前。你若真为她好,就该走。”
沈小燕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听着这些话。她听不懂全部,但她听懂了“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她忽然觉得胸口很疼,疼得她弯下腰去。
她想起来了。那些梦。那片雪山。那个站在她身后、掌心温热的白发人影。那个人替她挡过剑,替她受过伤,在她面前死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她都眼睁睁看着,然后自己也死了。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沈清霜。”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念出口的瞬间,胸口那枚不存在了的玉佩忽然灼烫起来,烫得她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顾夜玄听见了动静,猛地转头。他看见沈小燕跪在巷口,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他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身边,跪下来扶住她的肩。
“清霜——”
“你别碰我。”她推开他,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千年那么长,“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下一世换你等我。可你没等。”
顾夜玄愣住了。
“你守在这里看了我三年,”沈小燕——不,沈清霜——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不让我安安静静过完这一世?”
“因为……”他张了张嘴。
“因为什么?”她盯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怕我忘了你?”
他低下头。那双永远坚定的手在发抖。
“对。”他说,“我怕。”
老道士走上前来,将一枚丹药递给沈清霜。“这是封忆丹。你若不记得他,这一世便可平安终老。他也会离开,从此不再出现。”
沈清霜看着那枚丹药。小小的,乌黑的,躺在老道士掌心里,像一颗沉默的眼睛。
她伸手去拿。顾夜玄没有拦她。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最后一眼。
然后她将那颗丹药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你干什么?!”老道士急了。
“我不吃。”沈清霜看着顾夜玄,眼睛红红的,“你等了我一千年,我忘了一千年。好不容易轮到我记得了,凭什么让我再忘?”
“可你会——”
“会死?”她笑了笑,“死就死。又不是没死过。”
顾夜玄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不行。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是你的事。”她甩开他的手,踮起脚,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很多年前那个崖顶的清晨,“顾夜玄,你听好了。这一世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我不杀你,也不自杀。我们就这样活着。天道要崩就让它崩,人间要浩劫就让它浩劫。你说过的,大不了人间没了,就剩咱俩。”
他闭上眼。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温热而真实。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睁开眼。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她熟悉的、融雪般的笑意。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就不走了。”他说。
巷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老道士叹着气摇头,捡起地上的布包走了。远处传来私塾的钟声,和十五年前一样。檐下的燕子飞出去,又飞回来。
这一次,它们飞回了巢。1
刚看到精彩处就停了,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