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下了第一场像样的秋雨。
不是那种缠绵的细雨,是铺天盖地的、带着点狠劲的雨。傍晚放学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模糊的橘黄。林素尘站在教学楼门厅里,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早上出门没看预报,伞落在寝室了。
"走不走?"方觉夏从后面凑过来,同样没带伞,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等小一会儿吧,说不定小了。"林素尘说。
门厅里陆续聚了七八个没伞的人。王劲草从书包里掏出一件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嗷嗷叫着冲进雨里,没两步就湿了半边肩膀,花沏雪在后面喊"你那叫顶个屁用",自己却也没好到哪去,拿本书挡着头,跑出去没多远书就废了。
方觉夏笑得直拍大腿。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门厅的灯管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素尘。"
她回头。陈逢春从楼梯口那边过来,手里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就是上次借她的那把。他换了双深筒雨靴,裤脚卷了一道,像是早有准备。
"你……"她看了一眼他的伞,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你这把伞也不够三个人撑。"
"我爸送的,"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一支笔的牌子,"伞面大,能撑两个。你俩顺路,一起走。"
方觉夏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陈逢春又补了一句:"送到寝室楼下就回来,我住校外,不远。"
"那多不好意思——"林素尘说。
"没事。"他已经把伞撑开了,侧身让出位置,"走吧,再等雨更大。"
方觉夏拽着林素尘钻进伞下。三个人其实有点挤,陈逢春把伞面往她们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右肩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你淋到了。"林素尘说。
"没事,雨靴防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像是在确认一件老朋友般可靠的东西。
走到寝室楼下,方觉夏先冲了进去,回头冲他们挥手。林素尘站在伞沿下,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滴在台阶上。
"谢谢。"她说。
陈逢春把伞柄换了个手,湿了的右肩微微缩了一下。"明天还我。"
"嗯。"
他转身走进雨里。深蓝的伞面在路灯下晃了一下,背影被雨丝模糊,渐行渐远。林素尘站在楼门口看着,直到那点蓝色消失在拐角。
回到寝室,方觉夏已经拿毛巾擦头发了。"哎,你说陈逢春他爸,"她忽然开口,"我听后排男生说,他爸好像是修车的?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开了个铺子。"
"修车?"
"嗯,补胎换机油那种。怪不得他随身带伞、穿雨靴,人家从小就被教育'出门看天'呗。"方觉夏嘻嘻笑着,没再多想。
第二天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土和植物的味道。西墙根的清风藤被雨水洗过,叶片油亮亮的,有几根新抽的嫩枝比昨天又长了一截,细须在铁栅栏上试探着绕了半圈。
林素尘课间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藤蔓攀援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死缠,是松松地搭上去,绕半圈,歇一歇,再绕半圈。遇到栏杆的缝隙就钻过去,遇到阻碍就换方向,柔韧得近乎聪明。
"你又来看它。"
她没回头,知道是谁。"嗯。昨晚雨大,怕它断了。"
"断不了,"陈逢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清风藤韧得很,越淋越精神。"
她侧过头,看见他站在藤架外侧,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像是刚从校门口买的早饭。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袖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整齐,但不像是裁缝的手艺——是那种男人笨拙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痕迹。
"你衣服……"她视线落在袖口。
他顺着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拉了拉袖子:"昨天淋的,回来我爸给补的。他缝东西比修车还利索。"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林素尘注意到,他说"我爸"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依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还在做这些琐碎的、日常的、缝缝补补的事。
"你爸手艺挺好。"她轻声说。
"嗯,"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说,"他什么都会修。我妈以前老笑他,说家里有个万能扳手。"
"我妈"两个字飘出来,轻得像被风带走了一半。他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林素尘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看藤,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湿漉漉的叶子。
有些话不需要一次说完。就像藤蔓,绕半圈,歇一歇,下次再绕。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杨江梅照例坐在讲台前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
林素尘写完英语卷子,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洞边缘——那里还放着那本夹着报纸碎片的笔记。她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打开。
安然坐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正在抄笔记。林素尘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发卡今天没有别在头发上,也许收起来了。她忽然想起安然昨天接过发卡时指节收紧的动作——不是惊喜,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了隐藏之物的本能反应。
"在想什么?"
方觉夏压低声音凑过来,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今天看了安然三次。"
林素尘脸一热,在纸条背面写了"没有",推回去。
方觉夏回了个"你骗鬼呢",然后正经地写了句:"她怎么了?你发现啥了?"
林素尘犹豫了一下,最终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回头跟你说。"
方觉夏看了,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放学铃响了。林素尘收拾书包时,陈逢春从后门经过,脚步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外面。
她抬头,看见窗外的天。雨后的晚霞烧得极盛,从西边一直铺到头顶,把清风藤的影子染成紫红色。他没说话,她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