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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风尘,万般难舍

别离后,终遇情深

南阳夜风里裹着面香,面馆内外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暖光漫过木桌碗筷,映着几张劫后余生的脸。

小燕子坐在灶台边上,两只脚悬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她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汤,喝了半口就放下。

碗沿糊着油渍,汤水都凝了白。她也不嫌弃,捧一会儿,又放下。

紫薇坐在她旁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下去,却还是那样温柔。

她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块放进小燕子碗里,轻声说:“多少吃一点。”

小燕子摇头:“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从前那个嚷嚷着“我要吃三大碗”的姑娘判若两人。

逃亡这些时日,她见惯了生死,看够了冷暖。被人追、被人骂、被官兵堵在荒山里,夜里缩在破庙里咬牙数星星,那种日子把她的性子磨去了不少。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那些天真烂漫,早在风沙与箭矢里掉了一层。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尔康从门外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又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激动。他身后跟着班杰明,那洋人的蓝眼睛里映着灯影,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来了。”尔康压着嗓子说。

“谁?”永琪第一个站起来。

尔康看了看众人,吐出几个字:“皇上的御林军。已经进了南阳城了。”

紫薇猛地起身,碗摔在地上,“啪”地碎裂开来。她的嘴唇发白,声音里带着颤:“是皇阿玛来了?他亲自来了?”

永琪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小燕子却还是坐在灶台边,连头都没抬。她手里那碗面汤,轻轻搁下。

“小燕子。”永琪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些日子,他眼里全是血丝,下颌瘦到只剩下棱角。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皇阿玛来了,他来接我们回家。”

小燕子垂下眼。她的睫毛长长地覆着,灯光在那张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家?”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哪个家?”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面馆外传来一片马蹄声、甲胄声,然后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夜色:“皇上驾到——”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门被推开,夜风裹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而入。乾隆没有坐轿,没有打仪仗,身上是常服,腰佩一块白玉,身后只带着几名侍卫。

他脚步很急,迈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却没有人敢上去扶。

他先是看见紫薇,看见尔康,看见班杰明,最后看见跪在最旁边、缩成一团的小燕子。

满屋寂静。

乾隆站在那里,白发比从前又多了几分。他扫过这一屋子狼狈不堪的孩子,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开口骂了一句:“你们……你们这群不省心的东西!”

骂声带着颤意。

紫薇第一个流下泪来,膝行两步,叩首:“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私自放走含香,不该让您伤心。皇阿玛,您打我们吧,骂我们吧,我们绝无怨言!”

她的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乾隆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过来,弯腰,伸手托住紫薇的下巴,用力抬起来。灯火映着他的脸,一代帝王,此刻眼里竟有泪光。

“起来。”

紫薇不肯起。乾隆加重了语气,又像是叹息:“朕让你们起来!”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永琪舌头发直,嘴唇发干,有许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挤不出。

他看向乾隆身后的令妃,令妃也是满脸泪痕,朝他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什么都别说了,回来就好。

乾隆的目光终于落到小燕子身上。

小燕子站在人群最末,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从前那件石榴色的衣裳褴褛地裹在身上,像一只落魄了的雀儿。

乾隆看了她很久,忽然唤了一声:“小燕子。”

小燕子浑身一颤。

“过来。”乾隆的声音放软了,是那种只对小燕子才有的腔调,带着宠,带着气,也带着疼,“皇阿玛的手都伸过来了,你还要站在那儿吗?”

小燕子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不是不想扑过去,可是她如今已经不配再去扑进那个人的怀里。

她犯了错,私放香妃,带累了一群人逃亡。她不是原来的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燕子了。

萧剑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她身侧。他没有跪,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目光深沉地看着乾隆。

“草民见过皇上。”

乾隆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着萧剑的面容,又看看小燕子,心里已有猜测,却还是问了出来:“他是谁?”

小燕子抬起头,泪光里带着一丝倔强的骄傲:“皇阿玛,这是我哥。亲哥哥。萧剑。”

满屋安静。

乾隆没有说话,目光在萧剑身上停留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萧剑是什么人,更知道当年那桩文字狱的旧事。

但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表露出半分怒意,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有一个好妹妹。她把你认下来了,朕自然认你这个儿子。”

萧剑一怔,眼神复杂地望向乾隆。他本有一腔仇怨,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沉默抱拳,垂下了头。

“好了。”乾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又让面馆老板重新煮几碗面端上来。他看着这群孩子狼吞虎咽地吃面,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

他坐到小燕子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低声道:“跟皇阿玛回宫,嗯?”

小燕子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紫薇放下碗,紧张地看过来;永琪的手指更是攥紧了衣摆,指节发白。

唯有萧剑,一只脚踩在长凳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小燕子,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妹妹。”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江湖人的沙哑,“你想好了。跟哥哥去大理,天高海阔,风也吹得自由。

哥哥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逼你下跪,再不会有人让你守着那些规矩。”

“小燕子——”紫薇忍不住喊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哭声。

小燕子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半晌,她抬起头来。她没有看萧剑,也没有看紫薇,而是看向乾隆。

“皇阿玛,您会怪我吗?您还愿意要我吗?”

乾隆大掌一伸,重重覆在她发顶。帝王的掌心温热,颤了一下,几乎带着哽咽:“傻丫头,你把朕的江山搅了个天翻地覆,朕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不跟朕回去,这账找谁算?”

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砸进面汤里,漾开一圈圈油花。

小燕子哭着哭着,又笑了。她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萧剑。萧剑看着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清冷变作温柔,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行了,哭得像只花猫似的。”

“哥,对不起。”小燕子哽咽着说,“我舍不得紫薇,舍不得永琪,舍不得皇阿玛。我没用,我吃不了苦。你放心,等我回了宫,我会好好活着的。

我还会去大理看你。你知道的,你妹妹我啊,别的本事没有,翻墙逃跑的本事一绝。”

萧剑被她气笑了,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抬眼看了看晴儿,晴儿站在门边,眼里含着泪,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晴儿脸上,终于沉声道:“好。那哥哥陪晴儿去大理。你一声令下,我便来。”

乾隆这时开口,声音沉而稳:“萧剑,朕和你之间的账,日后再说。但你妹妹是朕的女儿。她在宫里一日,朕便护她一日。这是朕的承诺,你听明白了。”

萧剑沉默片刻,抱拳行了一礼。

永琪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上前牢牢握住小燕子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冰凉的指尖传过去,他低声说:“小燕子,我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小燕子看着他,泪里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夜深了,众人各自歇下。乾隆睡在面馆后院的马车里,侍卫轮值守着。其他人挤在堂屋里或者仓库里,垫着干草和旧棉被,总算不再怕官兵追来。

紫薇枕着尔康的胳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永琪靠在墙边,看着小燕子靠在自己肩上入睡的侧脸,伸臂轻轻搂紧了她。

班杰明守着火堆,火光照着他蓝色的眼睛,他望着小燕子安睡的轮廓,半晌,默然一笑,转过头去,替火堆添了一根柴。

而小燕子,其实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听见屋顶的风声,闻着南阳泥土和面汤的气息。她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回宫,回到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去做一个被规矩绑缚的格格,再也不能纵马高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但那座牢里有她割舍不下的人,有父爱,有姐妹,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她想,爱一个人,便是愿意为他锁住自己的翅膀。

她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这一念之差,后来要用多少眼泪来偿还。

此事此刻,面馆内外灯火沉沉,只道是劫后重逢、破镜重圆,谁又看得见命运已在暗处,悄悄转了向。

而远在千里之外,蒙古草原的夜风卷着沙砾,拍打着一座华丽的帐房。

有人披衣坐起,望着大帐外茫茫的月色,手里攥着一枚旧玉佩。那片月色之下,他不知自己正在等待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