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窗沿,晚风携着云海之上浮空城淡淡的金属嗡鸣,轻轻掀动窗帘边角。
男人立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虚虚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抬眼望向漫天碎钻般的星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唇瓣轻启,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阿念……”
房间一隅,原木婴儿摇篮静静摆放。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含着乳白色奶嘴,乌溜溜的眼珠定定望着窗边的男人,小嘴巴时不时轻轻翕动,发出咿呀软糯的咦呀声,像是在回应他无声的呼唤。
男人转身,缓步走到摇篮旁,俯身,小心翼翼伸出双臂将小小的婴儿抱入怀中。小家伙很轻,窝在他臂弯里,依旧含着奶嘴,目光跟着他一同望向窗外浩瀚星海。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孩子,嗓音轻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星空另一端的那个人听。
“小小羽啊,你知道吗,你的母亲就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眼底漫开温柔,“她是爸爸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见到她……”
星河缓缓流转,星辰明暗交替,一闪一闪落在窗上,落在父女二人身上。
男人絮絮地继续说着,说起阿念的白羽,说起她留在世间的羽徽,说起那些藏在神徽记载里,无人轻易知晓的往事。
怀中的小小羽歪着小小的脑袋,奶嘴在嘴里轻轻一嘬。她听不懂那些沉重的宿命与故事,只是安安静静,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向漫天闪烁的星辰,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晚风穿过房间,窗外浮空轻轨的微光远远掠过天际,白羽似的星屑静静落满这一方小小的屋子。
九年光阴,像浮空城云海间流转的薄雾,悄悄漫过窗台。
当年襁褓里的小小羽,已经长成九岁的小姑娘。粉蓝相间的长发松松挽成小辫,发间别着一枚复刻的白羽小发饰,正是母亲白念起遗物里的样式。
黄昏的柔光透过落地窗淌进屋内,远处浮空轻轨的车灯拖出淡淡的银线,在楼宇之间缓缓穿梭。男人坐在木桌旁,指尖摩挲着一本封皮已经微微泛黄的日记本。皮质封面带着经年存放留下的浅淡折痕,边角磨得柔和,封面上,刻着一枚纤细的羽徽浅纹。
他抬眼看向蹲在地毯上摆弄羽毛摆件的小羽,轻声唤她:“小羽,过来。”
白烬羽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哒哒跑到父亲面前。
男人将这本旧日记本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是给你的。”
小羽眨眨眼,伸出小手轻轻抚过泛黄的皮面,指尖触到那道羽徽刻纹,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是你母亲的日记本。”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很早很早以前,阿念就准备好了,她说,等你长到能读懂字的时候,就把它交给你。”
白烬羽捧着日记本,小小的手臂环住它,心底生出期待,随之而来的,是藏了很久的疑问。她仰头看向父亲,认真地问道:
“爸爸,妈妈在哪里?为什么这么久,她都不回来看我们?”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粒烧红的星屑,落在男人心上。
他喉结轻轻滚动,目光避开孩子清澈的眼睛,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浮空楼宇,望向远处隐在薄雾之中,那尊巨大神女雕像的轮廓。
他该怎么和九岁的小羽解释?
解释她的母亲是徽墟界执掌羽徽的神女;解释当年为了稳住天地封印,白念起将一半神魂与念火封进她的骨血,自身神魂消散,归于天地神徽之中。
他不能告诉她,她身上与生俱来的白羽与灼痛,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宿命。不能告诉她,母女重逢这件事,渺茫得如同抓握星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适合孩童的回答。
晚风穿过房间,日记本封面上的羽徽纹路,在黄昏微光里隐隐泛出一丝极淡的赤红。
小羽见父亲久久沉默,攥紧怀里的日记本,紫色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男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粉蓝相间的长发,声音低沉沙哑。
“……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仅此一句,再多的话,他说不出口。
白烬羽低头,看着怀里这本属于母亲的日记,指尖一遍一遍摸着封皮上的羽徽,心里暗暗想着:日记里面,会不会写着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夜色慢慢吞没浮空城的黄昏,窗外的轻轨灯带次第亮起,如银蛇穿梭在云海楼宇之间。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白烬羽把日记本小心抱到窗边的矮木桌上。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淡蓝夜光。
皮封面粗糙又温润,那枚羽徽刻纹在微光下若隐若现。她跪坐在软垫上,指尖犹豫片刻,缓缓掀开日记本。
纸页微微发脆,带着一种安静陈旧的气息。墨水是偏浅的银紫,是母亲白念起亲笔写下的字迹,清隽柔和。
第一页,简短一行。
致我的孩子,当你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你身边。
小羽紫色的眼眸睁大,指尖轻轻点在纸上,小声念了出来。心口闷闷的,她继续往下翻。
一页页读下去,里面写着白念起见过的云海,浮空城的日出,写她与小羽父亲在星台下相遇的往事。那些字句温柔得像晚风,小羽看得入神,仿佛隔着纸面,看见那个拥有白羽的神女。
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字迹沉了几分。
羽徽承载祈念,念火生于神魂。这力量是守护天地的枷锁,也是我留给你的烙印。我将它分予你,并非恩赐,是别无选择。
“羽徽?念火?”白烬羽歪着头小声重复,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不懂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偶尔在夜里,后背会莫名泛起一阵浅浅的温热,像有火苗埋在皮肉之下,转瞬即逝。从前她以为只是错觉,可看见这行字,心底莫名一紧。
她继续往下读。
我期盼你平安长大,不必背负世间重担。可我也清楚,宿命早已随着血脉落于你的魂骨。终有一日,你的白羽会显现,念火将苏醒,灼烧会伴你一生。
读到这里,白烬羽停下了。
灼烧?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后背。那里依旧光滑,没有羽毛,没有伤痕。可一瞬间,熟悉的温热感又悄悄漫上来,淡淡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燃烧。
她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转头望向窗外漫天星辰。
爸爸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日记却说,会有念火、白羽,还有灼烧。
小小的心里乱成一团。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所谓的宿命,又是什么?
她轻轻把日记本放到枕头边,躺进被窝,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她隐隐感觉到,这本日记藏着秘密,藏着父亲不愿讲出口的,关于母亲,也关于她自己的秘密。
夜深了,浮空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远处轻轨轨道流淌着细长银辉,穿过窗外翻涌的云海。
白烬羽把日记本安放在枕头一侧,蜷进柔软被褥里,双眼久久没有合上。方才读到的文字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打转:羽徽、念火、灼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努力想忘掉那些难懂的话。困意慢慢涌上来,意识渐渐沉入朦胧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温热,自脊椎深处缓缓浮起。
最开始只是暖意,像冬日贴着暖炉。可下一秒,温度骤然爬升,化作细密绵长的炙感,顺着骨血向肩背蔓延。
小羽在睡梦中轻轻蹙眉,眉头拧在一起,鼻尖溢出细碎的哼唧声。她想醒,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朦胧黑暗里,她的后背皮肤之下,淡金色的纹路悄悄亮起,那是沉睡多年的羽徽。细碎莹白的光屑,从肩侧缓缓浮出来,凝成半透明的羽片虚影,轻轻悬浮在她背后。
那些虚幻的白羽,根部泛着微弱赤红,如同埋在神魂里没有熄灭的火种。
“唔……”
她猛地睁开紫色的眼眸,呼吸微微急促,后背的灼热感依旧盘旋。她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慌乱伸手摸向自己的肩背。
触手光滑,没有真正长出羽毛。可指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底下,那股温热还在流动。
半空中,那些白羽虚影被她起身的动静惊扰,一片片轻轻颤动,缓缓飘散,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夜色里。
白烬羽呆呆坐在床上,小手攥紧床单,心跳咚咚作响。
她看向枕边那本旧日记。
日记上那句“终有一日,你的白羽会显现,念火将苏醒,灼烧会伴你一生”,此刻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原来不是梦。
刚刚那些白色的羽毛,还有背后发烫的感觉,就是日记里写的念火?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后背,灼热已经淡下去大半,只留下一丝浅浅的余温。
小羽抱着膝盖,静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望向窗外闪烁的星子。
妈妈留下的力量,原来早就藏在她的身体里面。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漫上来,有好奇,更多却是惶恐。如果念火会灼烧,那以后,会不会越来越疼?那些白羽虚影,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她没有叫醒父亲。
心底悄悄埋下一个秘密。
今夜的异象,她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窗外,云海静静托着浮空都市,遥远的神女雕像隐在薄雾之中,无声凝望这片大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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