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密闭的空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窗贴着不透光的黑色贴膜,外面所有的风景都变成了一团模糊流动的色块。
温肆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手腕上的力道直到车子驶离别墅区很远之后,才稍稍松了许多。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刚刚在沈家院子里,听见沈父那句无力的“没有办法”之后,一股冰冷的绝望,就顺着脚底慢慢爬满了全身。
原来很早之前就签好了协议。
一份他从来不知情的协议。
他呆呆盯着前方驾驶位的靠背,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止住,只是喉咙一阵阵发紧,酸胀感不停翻涌。
脑海里面反复回放着沈知野摔倒在草坪上、痛哭追赶的模样。
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像一根细细的钢钉,一下一下扎着他的心。
什么时候签的?
是沈父母收养自己的那一天吗?
既然到期就要带走,当初为什么又要给他那么多温暖,为什么要让他和知野纠缠六年。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胸口,可是身边的三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愿意给他半句解释。
车子一路不停,驶出了繁华的市区,朝着偏僻荒凉的城郊山地开去。
路面越来越颠簸,周围的建筑渐渐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草和歪歪扭扭的树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越野车终于在一座被高高的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大门是厚重生锈的铁皮,两侧站着身形魁梧,手里握着铁棍的看守。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温肆被人拽着胳膊拉下了车。
冷风狠狠吹打在他的脸上。
一股混杂着机油,尘土,还有淡淡硝烟的气味,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眼前没有楼房,只有一排排简陋低矮的铁皮板房,空地之上,不少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正在格斗训练,嘶吼声,重物落地的响声此起彼伏,粗暴又野蛮。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地方。
“跟我来。”
领头的男人面无表情,扯了一把他的手臂。
温肆绷紧了后背,咬着牙,默默地跟着往前走。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碎石子硌着鞋底。
穿过训练的空地,他们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办公室。
屋子里面灯光昏黄,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带着一道斜长刀疤的男人,坐在破旧的木桌后面。
他手指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沉沉的目光直直钉在了温肆的身上。
“总算把你接过来了。”刀疤男人吐了一口烟,声音沙哑粗糙。
温肆抬起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不是抓。”男人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是接继承人回家。小子,你的生父,是我曾经的大哥。”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温肆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生父?
他活了十四年,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早就意外离世,才进了孤儿院。
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还有任何亲人。
“当年仇家太多,你刚出生就危机四伏。你父亲临死之前,托人把你送去安全的孤儿院,还和沈家定下了协议。借沈家安稳的环境,保你平安长大,等到十四岁,就必须回来,为你父母报仇。”刀疤男人慢悠悠说道,“沈家守了这个约定六年。”
温肆的脑子嗡嗡作响,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是这样。
所有温情的背后,是一场早就预定好期限的寄存。
沈家只是代为保管他的安全。
期限一到,就要归还。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的身上。
他嘴唇颤抖:“我不想留在这里。我要回沈家。”
刀疤男人嗤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桌上布满划痕的烟灰缸里。
“这由不得你。”
“从踏入这个大门的一刻起,过去那个叫做温肆的男孩,已经死了。”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神锐利如刀。
“以后,你的名字~叫霍枭。”
“记住这个名字。不要再提起温肆,不准去怀念以前的生活。一旦被我发现,就会有代价。”
温肆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
抹杀姓名,斩断过往。
像是活生生剥离掉他的一半灵魂。
“我不要改名。”他的声音带着倔强的颤抖,“我是温肆。”
刀疤男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看来,需要教你懂规矩。”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炼狱。
这里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香甜的饭菜,没有温柔的玩伴。
只有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
天还没有亮透,五点就要起床。
长跑,格斗,器械,枪法,心理抗压,一项接着一项排满了一整天。
做不好,就要受罚。
挨打,关小黑屋,是家常便饭。
无数个深夜,霍枭蜷缩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旧伤叠着新伤。
疼痛钻着骨头蔓延开。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面就自动浮现出沈家别墅那个温暖的后院,浮现出沈知野亮晶晶的眼睛。
“温肆哥!”
“我们一起去打球!”
那些滚烫柔软的回忆,在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无数次在夜里无声地流泪,咬着枕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他想念那个总是黏着他的小弟弟。
可是铁丝网高高的围墙,死死锁住了他所有逃跑的可能性。
逃跑的人,下场只有一个。他见过。
一年,转瞬即逝。
十五岁的霍枭,身形拔得更高,骨架愈发宽阔结实。
曾经眼里那一丝残留的温和怯懦,彻底消失殆尽了。
锐利,冷漠,隐忍,成了他脸上永恒的底色。
格斗场上,他出手狠戾干脆,从不留情。
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不会融化的冰。
刀疤男人看着飞速成长的他,很是满意。
只是偶尔,会在他独处的时候,看见他盯着远处发呆,眼里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洞。
刀疤知道,那是属于过去的烙印。
“不要去念旧。”刀疤不止一次告诫他,“心软,是死路一条。”
霍枭从不回话。
没有人知道,在他心里最深最深的角落,还牢牢锁着一个名字。
沈知野。
那个名字是他唯一不敢触碰,也永远不愿意磨灭的秘密。
他不敢去打听消息。
不敢去想,那个小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还在难过?会不会已经慢慢忘掉了他这个凭空消失的哥哥?
又会不会,一直在找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疼得他喘不上气。
时光不停往前奔走。
一年,三年,五年,八年。
八年岁月,匆匆流过。
二十二岁的霍枭,彻底接过了刀疤手里的权力,成为了这片灰色地带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手下无数,势力盘根错节。
行走在阴影之中,做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生意。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往,更少有人知道,在成为霍枭之前,他曾经有一个名字,叫温肆。
那个名字,被他深埋在尘土里面,盖上了厚厚的枷锁。
没有人能够撬开。
城市另一边。
同样流逝的八年光阴。
十九岁的沈知野,以极为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公安大学。
少年挺拔如松,眼神坚定明亮。
填报志愿的那一天,面对着老师和父母疑惑的目光,他只是安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想做警察。”
没有人知道深埋在他心里的执念。
自从十四岁那个绝望的黄昏之后,他发疯一样去寻找温肆。
闹过,哭过,逼问过自己的父母。
可沈父沈母守着那份古老的协议,什么都不敢多说。
只能红着眼眶告诉他:“知野,不要再找了,我们找不到他。”
没有一丝线索,没有一个地址。
就好像温肆这个人,凭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不留半点痕迹。
多年无休止的寻找,全部石沉大海。
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变成了一股执拗的力量。
他想要去寻找所有消失的人。
去撕开那些藏在阴影里面的秘密。
他穿上了警服。
立志向着黑暗前行。
只是他心里隐隐抱着一个渺茫的奢望。
说不定,在哪一个不经意的转角。
还能够再遇见他的温肆哥哥。
只是此刻的他,完全不会预料到。
等到他们再次相逢的时候。
对面那个人,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面温和干净的少年。
而是站在阴影深渊顶端,人人闻之色变的霍枭。
一道光明与黑暗的巨大鸿沟,横亘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缓缓转动。
一场注定撕扯灵魂的重逢,正在不远的路口静静等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