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集市的热闹半点不减。

苏念尘被沈清砚那句耳边低语撩得心尖发颤，面上却不肯示弱，抬手用拂尘柄轻轻点了点他胸口，嘴硬道：“老道长随口打趣，狐狸你别顺着杆子往上爬。贫道道心稳固如山，哪能说倾就倾。”

沈清砚低笑出声，赤色长尾在袖后悄悄晃了晃，尾尖轻轻勾住她道袍下摆，若即若离蹭着布料：“是不是打趣，往后日子，小道姑慢慢便知。”

他动作极轻，藏在宽大红衣之下，旁人看不见，唯独苏念尘能感受到那一点软绒的触碰，麻意顺着衣料漫上来。

苏念尘假装没察觉到尾巴小动作，转身拉着他往杂耍摊子走，转移话题：“不跟你辩，快看那边，耍猴的！”

杂耍场围了一圈百姓，小猴穿着红布小褂，翻跟头、踩圆球，引得围观众人阵阵喝彩。苏念尘看得兴致勃勃，一边拍手一边跟沈清砚叽叽喳喳解说。

沈清砚目光大半落在她笑弯的眉眼上，杂耍反倒没看进去几分。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孩童被推搡着跌出来，眼看就要摔在石头上。

苏念尘反应极快，正要上前，一道红衣残影先一步掠出。沈清砚不动声色拂出一缕淡淡的妖气，柔风托住孩童，稳稳将人扶稳，动作行云流水，旁人只当是巧合。

孩子母亲连忙道谢，沈清砚只是淡淡颔首，笑意依旧媚，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等人群重新恢复喧闹，苏念尘撞了撞他胳膊：“看不出来啊，咱们这只只懂撩人的狐狸，心肠倒不坏。”

“我本就不嗜杀。”沈清砚侧头望她，眼尾艳色浅浅漾开，“从前独守深山，万事漠不关心。如今小道姑在旁，便想多护一护这人间细碎。”

苏念尘喉头微顿，挠了挠脸颊，不敢再接这深情话头，掏出布囊里剩下的桂花糕塞给他：“吃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逛到午后，街边摊贩陆续开始收摊。苏念尘买了一包晒干的桂花，打算带回清虚观泡茶。

往镇外走时，迎面走来两个身着正统道袍的同门修士，正是师门派出来寻访她的师兄弟。

两人一眼看见苏念尘，随即目光落在身侧红衣绝美的沈清砚身上，眉头骤然紧锁，瞬间察觉到浓郁妖气，当即拔剑：“苏师妹！此人乃是妖物！你怎与妖同行？速速退开，待我二人斩除妖孽！”

剑锋寒光一闪，直指向沈清砚。

沈清砚眸色微冷，身后三条赤尾微微舒展，妖气悄然升腾，红衣随风扬起，方才温柔缱绻的气质转瞬褪去，多了几分狐妖与生俱来的凌厉魅惑。

苏念尘立刻跨步上前，张开手臂拦在两人中间，油嘴滑舌的调子收了大半，语气认真：“住手！这位沈公子不曾害人，不能动手。”

“师妹！妖物诡诈，最擅长魅惑人心！你怕是已经被这狐妖迷惑了！”

“我清醒得很。”苏念尘挑眉，脊背挺得笔直，“道门讲斩妖除魔，斩的是作恶害人之妖，不是安分守己的精怪。沈清砚久居深山，从未伤过人，凭什么出手伤他？”

“人妖殊途，妖性本恶！”

沈清砚缓步从苏念尘身后走出，目光淡淡扫过两把长剑，唇角勾着一抹妖冶冷笑：“二位道长若是想动手，我自当奉陪。只是，别伤了护着我的小道姑。”

气氛一触即发。

苏念尘头疼，一边是同门，一边是狐妖，她脑子飞快一转，又拿出她最擅长的油滑说辞：“两位师兄且听我说！这狐狸现在算是我的‘观察对象’，我奉命下山探查山中精怪，要考察他善恶。要是你们现在杀了，回去师尊问起，谁来回话？不如暂且放他，由我继续观察，若他作恶，我亲自收他！”

两位修士对视一眼，半信半疑。苏念尘向来能言善辩，哄得师门师长常常妥协。僵持片刻，二人只能暂时收剑。

“师妹切记小心，莫被妖物蛊惑，切莫误了道心。三日后我们再来寻你。”

说完，二人深深看了沈清砚一眼，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街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念尘长长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沈清砚，垮着脸叹气：“这下麻烦了，同门已经看见你。往后咱们行事要小心些。”

沈清砚收起妖气，长尾缓缓隐去，又变回那副艳色动人的模样。他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轻柔：“方才你护我的时候，很好看。”

苏念尘耳尖一热：“那当然，贫道最讲道理。不过方才凶险，你可有受伤？”

“有小道姑挡在身前，何来受伤一说。”沈清砚含笑，“只是，方才听见他们说，怕我惑你道心。”

他微微俯身，气息落在她耳畔，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小道姑，你现在，道心还稳得住吗？”

苏念尘别开脸，强装镇定：“稳！稳得很！”

可心跳，早已乱了节拍。

日影西斜，晚霞又一次染红远山。

两人踏上回青苍山的山道，手里提着集市买来的吃食与干桂花。一路山风徐徐，林间鸟鸣清脆。

沈清砚走在她身侧，忽然轻声开口：“若是他日，道门强要除我，小道姑当如何？”

这一句，不再是玩笑，藏着一丝狐妖心底的不安。

苏念尘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他，不再嬉皮笑脸。

“若你始终不害生灵，”她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那贫道便站在你这边。大道自在人心，不是死板的规矩。”

沈清砚怔怔望着她，眼底万千媚色尽数化作真切暖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红衣随风漫卷。

“好。”

空山暮色再起，两人并肩向着清虚观走去。

一场来自道门的风波刚刚埋下伏笔，而狐妖与小道姑之间的情意，在人间集市烟火里，又深了一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