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渊回来之后,鬼域变了。
灰雾还在,可雾里透出了光。原本焦黑龟裂的土地上,不知从哪天开始冒出了绿芽。先是殿宇门前那一小片,后来慢慢往外蔓延,像是有人在黑暗里铺了一层绒毯。清梧蹲在殿门口看了半天,回头问烬渊:“你种的?”
“没种。”烬渊站在她身后,端着杯茶,“自己长的。”
“鬼域能长草?”
“鬼域养了我三千年。”烬渊说,“我回来了,它高兴。”
清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雾深处,那片绿意还在往外扩,从殿前蔓延到枯林边,从枯林边蔓延到干涸的河床。河床里不知何时渗出了水,浅浅一层,清亮亮的,映着灰雾里透出的那点天光。
“这地方变了。”清弦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站在鬼域边界不敢往里走,“师姐,这还是鬼域吗?我怎么瞅着像你家后院?”
清梧瞅了他一眼。“我家后院有这么大?”
清弦摇着扇子走进来,左看右看,啧啧称奇。昭月跟在后头,抱着剑,四下打量了一圈,忽然指着远处那片水:“那是河?鬼域有河?”
“刚有的。”清梧说。
昭月走到河边蹲下看了看,水底铺着细白的石子,和落星涧一模一样。她回头看了烬渊一眼:“你干的?”
烬渊端着茶,面色坦然。“鬼域有水脉,封了三千年,我回来它就通了。”
昭月将信将疑,可也没再问。她走到殿前,看见石案上那枝桃花。花还开着,花瓣比前几日更多了,粉白的一小簇,在幽蓝灯火下格外好看。昭月盯着那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看烬渊:“你还会养花?”
“不会。”烬渊说,“它自己开的。”
昭月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清梧,最后把剑一收,在石凳上坐下。“行吧。你们俩慢慢过,我跟清弦就是来看热闹的。”
清弦在旁边摇扇子笑。清梧从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果子,搁在石案上。“吃。”
昭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愣住。“这什么果子?鬼域还有果子?”
“河边长的。”清梧说,“昨天还只有指头大,今天就熟了。”
昭月嚼了两口,味道清甜。她吃完一个又拿一个,边吃边嘟囔:“鬼域变了,真变了。天界那边还在说烬渊凶残暴戾,我看这哪是凶残暴戾,这是开荒种地。”
烬渊也不恼,只是端着茶,目光落在清梧身上。清梧正跟昭月抢最后一个果子,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腕间红痕映着光,亮得温温柔柔。
清弦凑过来,摇着扇子问烬渊:“鬼王,你这地方以后都这样了?”
“会变更好。”烬渊说。
“天界不管?”
“天后管不了我。”烬渊说,“天后令牌给了清梧,清梧不要。天后自己撑着,可她知道拿我没辙。”
清弦点点头,把扇子一收。“那你们俩就打算一直待在鬼域?”
烬渊没答,偏头看了一眼清梧。清梧刚好也看过来,两人视线撞上。清梧挑眉:“看我做什么?”
“你想待哪?”
清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果子,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那片新绿上。脚底下的草软软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烬渊。
“鬼域挺好。”她说,“安静,没人管,打架方便。”
烬渊看着她。
“不过鬼域太暗了。”清梧又说,“你看天界,云海翻涌,金光万丈,多敞亮。”
烬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清梧,语气很平:“你想回天界?”
“没说要回。”清梧说,“就是觉得,你这鬼域该亮一点。”
她抬手,掌心凝出一缕灵力,白色灵光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色裂纹,破灭之道。她抬手往天上一挥,灵力冲入灰雾深处,灰雾被劈开一道口子。裂口处漏出天光,金灿灿的,落在鬼域焦黑的地面上,落在新绿的草芽上,落在那条浅浅的河上。整个鬼域都亮了一瞬。
烬渊端着茶杯,看着那道天光从灰雾裂口处漏下来,落在清梧肩上。她站在光里,绯红劲装,马尾高束,回头看着他,眉眼间全是张扬。
“看。”她说,“亮了。”
烬渊放下茶杯,朝她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站在天光里,低头看她。灰雾在他身后翻涌着合拢,又被天光劈开。鬼域的天上多了一道缝,漏着天界的光。
“清梧。”他说。
“嗯。”
“你不想回天界。”
清梧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
“你想回天界,就会直接走。”烬渊说,“你站在这跟我说鬼域该亮一点,是想留下来。”
清梧别过脸,看着那道天光。“鬼域挺好。”她又说了一遍,可这次语气软了些,“就是太暗了。你镇了三千年,没人给你点灯。我给你点一盏。”
烬渊看着她,胸口那个地方,三千年的黑暗像是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天光漏了进来。
“好。”他说。
远处,昭月嚼着果子,拿胳膊肘捅清弦:“师姐这是打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清弦摇着扇子:“不算嫁。算娶。”
“什么?”
“烬渊入赘。”清弦说,“你看不出来吗?师姐要留在鬼域,可鬼域得按她的规矩来。天光要开,河要流,草要长。烬渊只管镇亡魂,别的事,师姐说了算。”
昭月想了想,点头。“行吧。比天界那帮人强。”
殿前,清梧和烬渊站在天光里。那枝桃花在石案上轻轻晃了晃,花瓣又多了几片。灰雾翻涌着合拢,又被天光劈开,漏下的光越来越多,照得鬼域越来越亮。
烬渊低头看着清梧腕间那道红痕,它在天光里亮着,温温热热的。他忽然伸手,碰了碰那道痕迹。清梧没躲。
“疼吗?”他问。
“不疼。”
“那天后封阵,反噬落在你身上,一定很疼。”
清梧低头看了一眼红痕。“疼过。现在不疼了。”
烬渊收回手。“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清梧抬头看他。“你保证?”
“嗯。”
“你上次散魂之前也保证过。”清梧说,“你说信我。结果你散了。”
烬渊沉默了一瞬。“那次不算。那次是意外。”
清梧哼了一声。“烬渊,你的保证在我这打折了。”
烬渊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你想怎么罚我?”
清梧想了想。“以后鬼域的天,我管。”
“好。”
“鬼域的地,我管。”
“好。”
“鬼域的花,也归我管。”
“好。”
“你。”清梧指着他的鼻子,“归我管。”
烬渊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他抬手,把她指着他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攥住了。他的手还是凉的,可攥得紧。
“好。”他说,“归你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