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博市公安局,傍晚七点。
李青璇被那名警员领进问询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刚亮起来,白得发蓝。
"坐着等会儿,石警官马上来。"警员给她倒了杯水,带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靠墙是一面单向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她没去看那面墙,只把工牌端正地摆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门被推开,石磊大步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沓现场的卷宗,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员做记录。
"李青璇,南博市博物馆文物修复实习生。"石磊坐下,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我问你答,想清楚再说。"
"好。"
"你一个实习生,展柜被撬、保安被打,人赃并获的现场,你冲上来就说人不是他偷的。"石磊盯着她,"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头一回见着比贼还镇定的实习生。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
来了。
李青璇没有急着辩解,她抬眼,迎着石磊的目光,声音不高:
"我只知道我眼睛看见的东西。"
"那你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第一,展柜撬痕是左手发力。"她抬起自己的手,比了个向下压的姿势,"右手用力的人,撬痕会往右边走;那道痕往左边压,是左手的人。可你们带回来的那位先生,是右撇子。"
石磊不置可否,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第二。"
"第二,倒地保安的鞋印和地砖上的擦痕,都指向侧门消防通道。"
"第三。"她顿了顿,"丢的那件骨饰,是跟馆藏恐龙化石一起出土的,外行看不懂、黑市上才有人专门收。今天的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踩好点、还要一个人背锅的局。"
石磊没说话,叩着桌面的手指却停了一下。
李青璇一直看着他。
从进这个房间起,她就没只盯着卷宗。她在看石磊——他翻页时拇指会在某一页上多停半秒,那是在心里核证据;他叩桌子,叩得越快,说明心里越没底;他问"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眼神里没有要栽赃她的意思,只有一个老刑警被人当场驳了面子后的不快。
她很快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判断:
先入为主,吃软不吃硬,可他只认证据。
跟他争是没用的,得让证据自己说话。
"警官。"她语气放平缓了些,"我说的这些,您可以不信。但现场的东西不会替我撒谎——我能不能看一眼监控,还有失窃清单?"
石磊皱眉:"监控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这个展柜归我做日常维护,监控里的画面、清单上的东西,我比谁都熟。"她不退让,"您要真想尽快弄清楚,让我看一遍,比我在这儿说一百句都管用。"
石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对那年轻警员一抬下巴:"走,带她去。"
技术室里,监控画面被一帧一帧地放慢。
"您看这里。"李青璇指着屏幕,"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展柜玻璃被撬开。"
画面里,一道人影背对镜头,左手抬起,玻璃应声裂开。
"左手。"石磊的眉头动了。
"您再往后看。"
画面继续。那人从柜里取了东西,转身便往画面左侧的侧门方向窜;几乎是同一时刻,画面右边缘,柯胜才猛地冲进来,朝着那个人影追了过去。
"停。"石磊的声音沉了下来,"倒回去。"
监控倒回,再放一遍。
这一次,屋里没人说话了。
"他在追人。"年轻警员忍不住低声道,"不是在逃……"
"展柜被撬、东西被取走的时候,他都在画面外面。"李青璇轻声说,"等人往侧门跑了,他才追进来。你们在现场堵住他,是他追出去没追上、又被人从侧门方向拦回来的时候。"
石磊死死盯着屏幕,下颌绷成一道线。
"监控里,从头到尾,他没碰过那个展柜。"她补了一句。
技术室里静了片刻。
石磊没再吭声,伸手把失窃清单拉到自己面前,一行行往下看。李青璇的目光也落在清单上,跟着他的手指移动——骨饰一件,铜牌两枚,残玉……
她在那行骨饰的编号上停了一瞬。
那串编号的前缀,和馆藏恐龙化石是同一批。她心里那条线又被印证了一分:下手的人不只是个贼,他认得这批东西,知道这件骨饰的分量。
她没说破,只把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
石磊让人带她经过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她看见了柯胜。
另一间问询室里,柯胜坐在桌前,外套搭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一团。他不像在受审,倒像在受刑——里面的人问一句,他硬邦邦地顶一句,喉咙里全是火。
"我再说一遍,我没拿!"
"那你跑什么?"
"我追贼!"
李青璇站在玻璃外,没进去。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不是怕。
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往墙上的钟飘一下,左脚脚尖无意识地朝门的方向偏,那是人急着要走的姿势。他问得最多的,不是"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而是——
"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我爸那边今天有事,他还等着我。"
李青璇心里轻轻一沉。
她想起来了。这个时间点,柯国龙在研究所里,正赶那件未完成的东西。柯胜是替父亲送资料,本来说好送完就回去。他急着走,不是怕被关,是惦记着父亲。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几天后,他惦记的那个地方,会烧成一片火海。
"喂。"石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抱着胳膊,语气比最初硬邦邦的样子缓和了些,"看够了?"
李青璇收回目光,没说话。
"赃物不在他身上,监控里他也确实在追人。"石磊叹了口气,"人我暂时可以放。但东西没找回来、现场没勘查完,他得随叫随到,不许离开本市。"
"应该的。"
石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最初的轻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的打量:"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眼睛倒毒。"
李青璇听出他语气里那点火气散了,自己也没再端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声音缓了些。
"算职业病吧。"她说,"器物上的一道痕、一条裂,都得看准。看错了,东西就再也修不回去了。"
石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让人去办手续。
二十分钟后,问询结束。
柯胜做完笔录从里面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等在长椅上的李青璇。
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还没走。
"你……"他开口,又顿住,喉结动了动,才把话说完,"你怎么还在?"
"做完笔录,等你们放人。"李青璇站起来。
走廊的灯落在他脸上,那张从头到尾都硬得像石头的脸,这会儿有了点说不清的别扭。他看着她,憋了半天,问出一句: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文物修复。"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皱眉,"一个修东西的,怎么一眼就看出撬痕、鞋印、还有监控里那些……"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没找着词,"那些门道。"
李青璇抬眼看他。
走廊的灯落在他眉眼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极轻地停了一瞬,像是要透过眼前这张活生生的脸,去看另一个——那个她隔着屏幕、眼睁睁看着他跳崖却够不着的少年。一点藏得很深的情绪从她眼底一掠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垂下眼,声音比先前软了些。
"修器物,就是跟痕迹打交道。一件东西碎过、裂过、被人碰过,都留得下印子。"
她顿了顿。
"器物不会撒谎,人也一样。"她声音很轻,"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可一个人的眼神、手势,那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动作,会替他说出真话。"
柯胜愣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分辨这话是不是糊弄他。
他到底没分辨出什么,别过脸,闷闷地说了句:"……邪门。"
他没有道谢。他这种人,一个"谢"字,比让他低头还难。
可就在他偏过头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站在长椅边,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灯下的脸色也透着一点压不住的倦,像一根绷了太久、还强撑着没松的弦。
柯胜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你……"他声音低了些,"没事吧?"
李青璇一怔,随即松开手,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摇了摇头:"没事。"
"哦。"
他应了一声,没再看她,耳根却在灯下微微发热。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问这一句,只觉得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什么都懂一点的姑娘,好像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稳。
李青璇在前台登记联络信息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办公区的一角。
一张桌上摊着一份还没贴出来、没有对外公开的协查简报,纸页被风掀起一角。
她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慢了半拍。
简报上写着:近期多起文物黑市交易,资金流向疑似与本市"天天好集团"相关企业存在关联,提请各所协查……
天天好。
李青璇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神色。
李笑愁的人,已经在收东西、铺线了。那场火灾的局,比她记忆里的时间点,更早地动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走出派出所大门,夜已经深了。
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李青璇刚下台阶,左手中指上的紫宝石,毫无征兆地、又轻轻一烫。
那感觉不经过眼睛,倒像有一根极细的针,悄没声地抵在她心口——是示警。
她低头,指间的紫宝石发出的微光正一下一下急促地跳着,明明灭灭,她指节有些紧张地收拢,顺着那点热度,缓缓抬起头。
街对面,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副驾上坐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模样。
可李青璇"看见"了。
那人身上缠着一缕极淡、却阴冷的黑气,像化不开的湿雾,在夜色里若有若无地散着。
是被那东西浸染过的人——是李笑愁那边的人。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只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把手缩进袖中,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做完笔录回家的姑娘,脚步平稳地走下台阶。
那缕黑气在她身后,没有动。
她走过街角,确认对方看不见自己了,才慢慢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紫宝石。
宝石的光已经淡了,却还在一下一下、微微地烫。
时间,比她想的更紧。
李青璇抬起头,望向城市的夜色,在心里把剩下的时间重新算了一遍。
火灾之前,她还差一张牌。
她必须赶在火烧起来之前,先找到那个真正的"侠盗"。
——萧风。2
读着很有代入感,看得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