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七号的院子不大。
一棵老槐树,半截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地上铺的青砖缝里长出一撮撮杂草,干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
哑巴沈蹲在棺材旁边。
温棠——他现在知道她叫这个名字了——从棺材里坐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像只是在自家炕上翻了个身。柏木的碎屑从她夹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白布上。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虎口那道裂纹,"她开口了,声音和早上在铺子里一样平,"是断根刀反噬的痕迹。你砍过几条支脉?"
哑巴沈没回答。他站起来,退了半步,凿子横在身前。
不是防她。是在戒备。
这院子里有东西。
温棠看懂了他的姿态。她没起身,还坐在棺材里,双手搭在棺材沿上,脚趾踩着白布边。
"你感觉到了?"她问。
哑巴沈点头。凿子在发烫,烫得他掌心发麻。比早上在铺子里烫十倍不止。
"地下。"温棠说,"就在那棵槐树底下。比我预想的近。"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手背。但奇怪的是——这棵槐树没有叶子。十月,槐花巷别的树多少还挂着几片残叶,这棵树光秃秃的,连个芽苞都没有,像死了很久。
可树干在动。
很细微。不是风吹的。是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一鼓一鼓的,像血管在跳。
"那不是槐树。"温棠说,"是根。"
哑巴沈走近了两步。他站在槐树跟前,仰头看。树皮的裂缝里渗出一种透明的黏液,没有味道,但凿子一靠近就嗡嗡震。
他伸出左手,指尖碰了一下树干。
凉的。
不是木头该有的凉。是那种——你把手伸进冬天的井水里,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的那种凉。
指尖碰到树干的瞬间,他脑子里炸出一段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
是一条根,从地底深处往上钻。穿过泥土,穿过砖石地基,穿过那七口人的床板。七个人在睡梦里被根须缠住,从脚底板开始往上木化。第一个醒的是个老太太,她张嘴想喊,根须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画面断了。
哑巴沈猛地缩回手。
温棠看着他:"看见了吧。"
他攥了攥左手,指尖还在发麻。
"三年前的事。"温棠从棺材里跨出来,站到他旁边,"七口人,一晚上。官府说是失火,其实是这东西吃了一顿大的。吃完之后它在这院子里睡了三年,直到上个月——"
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木纹。
"直到它又开始饿了。"
哑巴沈低头看她。她的木纹从锁骨延伸到耳根,比早上又深了一点。早上还是浅褐色,现在变成了深棕,像老木头上的疤。
"你被它碰过。"不是问句。
温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两个月前。我在南边追另一条支脉,追到一半断了线索,顺着气味找到柳三街。来的第三天晚上,我像你一样,摸到这院子里来。根须从地下钻出来,缠了我的脚踝。"
她撩起裤脚。
脚踝骨上有一圈深色的环状痕迹,不是淤青——是木纹,一圈一圈绕上去的,像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之后长好的疤。
"我没你那把凿子。"她放下裤脚,"所以反噬比我快。"
哑巴沈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凿子递给她。
温棠愣住了。
她看着那把乌铁凿子,伸手接了。凿子一碰到她的掌心,刃口上的绿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她握了握。握法不对。像拿筷子似的捏着柄,而不是像他那样四指扣住、拇指抵刃根。
"不会用?"哑巴沈开口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晚松了一点。昨晚是生锈的刀刮石头,今天像刀在湿布上蹭了一下。
温棠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或者别的。
"你会说话。"
"偶尔。"
"我以为你真是个哑巴。"
"省着用。"
温棠低头看凿子。她试着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凿子划过空气,带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好东西。"她说,"可惜不是我的。"
她把凿子还给他。
哑巴沈没接。
他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温棠没动。凿子悬在两人之间。
"你什么意思?"
哑巴沈指了指她脚踝的环状痕迹,又指了指院子里的"槐树",然后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我来砍。你带路。
温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水面上的影子了,是真正的、带着点温度的东西。
"行。"
——
老苟头在铺子里等到下午,哑巴沈没回来。
他抽了三袋烟,烟袋锅子里的绿末子见了底。他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小包,打开闻了闻,又包回去了——省着点用。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那间厢房门口。
门没锁。他推开门,目光扫了一圈——炕上叠着被子,桌上摆着油灯,墙角那堆旧木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
是一块松木碎片。巴掌大,边缘是凿子劈开的断面,光滑得像镜子。木片上刻着一行字——不是刻的,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笔画很深,木屑都翻起来了:
"第六个不是最后一个。地下还有。"
老苟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笔迹。不,他不认得哑巴沈的字。他认得的是那句话背后的东西——二十年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也住过这间厢房。
也睡过这铺炕。
也用过这盏油灯。
那个人最后变成了一截榆木,埋在铺子后院那口枯井里。
老苟头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深:
"别让下一个进来。"
老苟头的烟袋锅子终于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塞不进嘴里。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厢房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木板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搬了条凳子踩上去,伸手往缝里摸。
摸出来一把钥匙。
生锈的,铜的,钥匙柄上刻着一朵槐花。
城东槐花巷七号的钥匙。
老苟头攥着钥匙站在凳子上,半天没下来。
——
哑巴沈和温棠在槐花巷七号的院子里待到天黑。
天黑之后,地下的东西开始动得更快了。
树皮鼓胀的频率从一分钟一次变成了十几秒一次。地面在震,很轻,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温棠坐在棺材沿上,脸色比白天又白了一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端的皮肤正在变硬,指甲盖下面透出浅黄色的木纹。
"快了。"她说。
哑巴沈站在槐树前,凿子握在右手,左手按在树干上。
他在感受。
根系的结构不像树根那样分叉散开——它更像一条蛇,有主干,有骨节,骨节与骨节之间有缝隙。缝隙就是弱点。他的凿子能劈开木纹,但劈的不是木头本身,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活气"。找到缝隙,一击致命。
他闭着眼,掌心贴着树皮。
地下三丈。
主干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经过棺材铺底下,在这里分了第一个岔。岔出去的支脉就是吃了那七口人的东西。主干还在往东南方向延伸——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支脉的缝隙在树根和地面交接的地方。大约齐腰高。一掌宽。
他睁开眼。
温棠在看他。
"找到了?"
哑巴沈点头。他走到树干西北侧,凿子对准齐腰高的位置。
温棠从棺材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帮你。"她说。
"怎么帮?"
"我木化程度比你深。它能'看见'我。"温棠指了指自己的琥珀眼睛,"我站在它正面,它会以为猎物送上门了,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你从侧面劈。"
哑巴沈看了她两秒。
他摇头。
"为什么?"
他指了指她的手。指尖已经硬了,像木头做的假手指。
"来得及。"温棠说,"劈完这刀,我还能撑三天。三天够我回铺子躺进那口柏木棺材里。"
哑巴沈还是摇头。
他做了个手势——我劈,你退。
温棠盯着他。
然后她退了一步。
"你比我疯。"她说。
哑巴沈没理她。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凿子,抬起——
地下的东西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醒了。
树皮猛地裂开一道缝,从地面一直裂到哑巴沈头顶的高度。黑漆漆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
不是根须。
是一只手。
人的手。五指齐全,皮肤是浅灰色的,指甲盖长成了木刺的形状。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往外探,像在够什么东西。
哑巴沈没退。
他等着。
手越伸越长,指尖离他的胸口还有三寸——
他动了。
凿子从右往左,横劈。
刃口切入灰色皮肤的瞬间,他开口了——
"断。"
一个字。
虎口炸裂般的疼。裂纹从虎口往小臂方向爬了半寸,像一条活的虫子钻进了肉里。
但凿子没停。
刃口顺着骨节缝隙走,切开灰色皮肤,切开底下的木纹,切开——
一声尖利的、不像任何生物的叫声从地下炸上来。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
树皮裂缝"啪"地合拢,黏液喷了一地。
哑巴沈被震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棺材板。他低头看右手——虎口那道裂纹已经裂到了手腕,暗红色的血渗出来,和木纹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纹。
温棠冲过来扶住他。
她的手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指尖是硬的。他的手腕在裂。
两种木化,碰在一起,凿子刃口闪了一下绿光。
"你没事吧?"温棠的声音有点急。
哑巴沈喘了两口气,推开棺材板站稳。
他低头看地上那滩黏液。黏液里混着一小截灰色的碎屑,像是被劈下来的指甲。
他弯腰捡起来。
碎屑在掌心化成了灰。
"断了。"他说。
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刀刃又锈了一层。
温棠看着他手腕上的裂纹,嘴唇抿紧了。
"你那只手,"她轻声说,"再裂下去,就废了。"
哑巴沈把灰烬吹掉。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皮合拢了,但裂缝的痕迹还在,像一道丑陋的疤。地下的震动停了,暂时。
"没断干净。"他说,"只是劈断了它伸出来的那只手。主干还在。"
温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来一刀。"
"不是那么简单。"哑巴沈把凿子别回后腰,"它醒了之后会缩得更深。下次没那么好找缝隙。"
"那怎么办?"
哑巴沈看了一眼天色。天全黑了,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只有棺材里那层白布泛着一点微光。
他转身往门口走。
"回铺子。"
"现在?"
"老苟头在等。"
温棠跟上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槐树在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她在琥珀色的视野里看见——树根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往东南方向移动。缓慢的,持续的,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往洞里缩。
它没死。
它在跑。
——
哑巴沈推开棺材铺的门时,老苟头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他看见哑巴沈手腕上的裂纹,眼皮跳了一下。
"砍了?"
哑巴沈点头。
"断了?"
摇头。
老苟头"啧"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发现里头是空的。他翻了翻口袋,摸出最后一点绿末子,抖抖索索地装进去。
温棠站在哑巴沈身后,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
老苟头看见了她。
他装烟的手停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
老苟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温……"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温棠也愣住了。
"你认得我?"她问。
老苟头的手慢慢放下来。烟袋锅子垂在膝盖旁边,绿末子撒了一地。
他看着温棠的琥珀色眼睛,又看了看她脖子上的木纹。
"你跟你娘,"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长得一模一样。"
——
【第三章 · 完】1
看得不够啊,劳斯快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