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跟吴老狗是有过节的。
这事九门上下都晓得,那点梁子不提也一直在。
两家平常井水不犯河水,但张启山知道,真要论急公好义、肯替人兜底的那股义气,湘城里排头一个,还是养狗的老五。
吴老狗这人,跟谁都笑眯眯,手里牵着几条狗像牵着命,可真到出事的时候,他从不缩。
加上八爷那张巧嘴,说动吴家,十拿九稳;难的是红府这头。
红夫人体弱,不是病到下不来床,而是像一盆花搁在阴处,养着养着就只剩一口气温着。
二月红自打夫人病后,除了每日去梨园走一遭吊吊嗓子串串台,余下时辰全守在府里。
下地这种事,早就不沾了。
要请他陪着挪挪脚,绝无可能。
顶多探个口风。
张启山这么想着,进了红府门。
红府不张扬。外院两棵百年杜鹃,树干都裂出纹路来了,花开时盛大又漂亮。
进了月洞门才是内屋,满天井摆的红水仙,一盆一盆,叶子尖上挂着水珠,灯一照,像浸在凉水里的胭脂,整座宅子一股淡香。
过天井时,正撞见红夫人在浇花。
她穿件灰湖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一把铜壶,水线细细往盆里落。
见张启山进来,抬眼笑了一下,温温的,像怕惊着花似的,连声都没出。
张启山脚步顿了一拍。
难得。真难得见她出卧房。
他点个头,没多话,往花厅走。
花厅里没开大灯,就两盏纱罩灯,光黄得像隔了层旧纸。
二月红窝在梨木圈椅里,一手捻着白玉手串,珠子一颗一颗滚。他穿了身藏青暗纹长衫,领口扣得齐整。
“红夫人气色倒见好。”张启山把军帽摘了,搁在玄关那架高几上,帽檐朝外。
二月红闻声抬眼,他放下谱子,轻轻叹口气:“老样子。佛爷别拿这话哄我。”
这是不接这话了。
张启山也就不绕,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军区医院那桩事和盘托出。
二月红听着,手里白玉珠子慢悠悠转过。
等他说完,他眼皮都没抬:“就这些?”
“佛爷,咱俩交情,话不用分上下句。你说的这些,除开‘地底下像有座活人宅子’这一句,余下全登在湘城报上头,都挂三天了。”
张启山眉梢一挑,“不止。”
他从兜里把那半枚金顶针摸出来,往紫檀桌上一放。金面上的黑泥已经洗干净了,那朵杜鹃花只露半个轮廓。
“你家的东西。”
二月红从旁边拈了块素帕,捏着顶针翻过来看了看,又搁回去,“假的。”
张启山没意外,早从他拿到手那刻就怀疑了。
红家的规矩,他多少听过一句。
自立家起,顶针铸了一千多只,每只谱花不重样。
顶针不见天日,收在一口软油底木箱里,油是熬过的熟油,冷却后白花花的。家里人出师那日,定下自己的谱花,拿刻花那面往油底一按,留个印子,算落了档。往后这顶针就归自己使。
人走了,顶针交还,回原格子搁着。
为的就是防外头人捡着、仿着,套个红家名头惹祸,牵连太广。
可即便这样,外头仿假顶针的从没断过。
孰真孰假,只有坐在对面圈椅里的人认得。
“拿我二月红当盘子使,”二月红笑了一声,笑里带点不怒自威的味道,“这人心不小。”
是巧合便罢。是局,也太急了点,一对就露馅,蹩脚得很。
可张启山心里清楚,这趟他躲不过。
四零一扎进军区医院,人没了,报登了,人还没找到。又牵出红家顶针,再绕上吴家,一环扣一环,明晃晃是冲他张启山来的。
二月红看出来了,他只是没点破。
这节骨眼上,张启山要是真成了那根出头的椽子,动静捅到巡使耳朵里,湘城布防官这把椅子,说撸就撸。
九门再大,也大不过头顶那枚印把子。报上那些字,看着是纸,其实是火,烧起来先燎的是穿军装的人。
二月红的话说得隐晦:“这会儿大家都竖着耳朵,报上的东西还是稍微收一收的好。”
军靴沿压着青砖缝,张启山懂这份含蓄的善意,只道:
“人早点找回来,就是最好的控制。”
二月红手里的白玉珠子停了一转。
“佛爷,地底下的活,伤阴德,报在我身上我认了,可偏偏报在我夫人身上。”
他顿了顿,没叹气了,“我发过誓,不再下地。”
话说得轻,是婉拒到底了。
都到这份上了,张启山也没打算强人所难,刚要起身说“明白”,二月红又开了口:
“可红府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地界。底下什么情形我摸不准,既然八爷荐了狗五爷,那么我也向您另提一个——霍当家的。”
“倒吊下盐矿那本事,是霍家祖传的真功夫。”
霍仙姑。
张启山沉吟。他不是看不起女流,只是看不上霍家那路数,风往哪边刮,就往哪边倒,跟水里的软草似的。
不过乱世里女人撑家不容易,这也都能理解。
二月红像是连他没说的都接住了,慢慢道:
“再者,您不请她,她也一定会来。”
“何以见得?”张启山反问。
“霍文海知道了,就是整个霍家知道了。推来搡去,最后被架出来顶前头的,只可能是仙姑。霍家上下,就她有真本事。”
“不如给个台阶,让她跟着进。省得被人当楔子钉进来,反手就成暗桩……一个姑娘家,撑着一族老小,也不容易。佛爷,您说呢?”
这话张启山听得明白,是给了条破局之法。
他深深看了二月红一眼,心里笑了一下,要不是解九不在湘城,他都要怀疑对面坐的是解九了。
这算计人心的路数,太像了。
他笑起来,军装领口那点硬气也松了半分:“二爷这是怜香惜玉。”
二月红也笑,摆摆手:“我是不想红府门口再死人。”
从红府出来,外头雨停了,街石泛黑,张启山身上那点压着的沉气像被风刮薄了,上车时步子都比来时轻。
回官邸,车刚停稳,就见阶前杵着齐铁嘴。
老八脸垮得跟挂了孝布似的,嘴唇还破了个皮,见他下车,委屈巴巴喊一声:“佛爷……您可回来了……”
张启山看他那样,心说八成是栽了。
果然。
齐铁嘴这趟去吴府,门房连院门都没开。他蹲墙根等着,结果吴老狗那几条狗先扑出来,一条黑背叼着他裤腿拽了半条街,好容易挣脱,裤腿撕得像流苏。
后来终于磨到吴老狗露面,一说张大佛爷,连门都不让进。
他站院外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指天画符发誓,嘴皮子磨出两层皮,连罗盘都拍地上赌咒了。
吴老狗就抱着胳膊靠门框,笑眯眯听完全程,最后说了一句:
“行。我跟佛爷当面说。”
齐铁嘴学完这句,长叹一声,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佛爷,五爷说要见您,我琢磨着,他不是来拒的……可那几条狗,真差点把我当耗子啃了。”
张启山站阶上,拿手套拍了拍老八肩,没笑透,只“嗯”了一声。
“明日去吴府。”
吴府的狗聪明得像成了精。
张启山刚跨进二门,几条狼犬就贴着廊柱立起来,牙露着,没叫出声,喉咙里滚着威胁的咕噜声。
吴老狗没出来迎,就坐在后院那间堆满狗链子的耳房里,桌上摆了把紫砂壶,壶嘴还冒气。
张启山没坐,他不是来喝茶的。
和吴老狗的交流并不顺利,张启山不是一个善于逢迎的人,再加上两人结着梁子,吴老狗更是笑脸都欠奉,更别提交易了。
实在看不惯走就是了,可张启山抬了一次脚,偏偏没走成。
两个人反而大打出手,身上都挂了点彩,袖口洇了血点子。
缘由在于吴老狗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二响环,银底铜芯,他指尖一碰——
叮。叮。
两声,细得像拿针尖敲耳朵。
张启山脸一下就褪净了表情。
“我可以跟你下去。”吴老狗的眼睛弯起来,在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恶,他把盒子推过去,指节推着银环边,叮叮作响,跟逗狗一个调:“只是上来之后,你这辈子不叫张大佛爷这个名号,跟湘城九门再不沾一钉一铆。”
“佛爷答应的话,我这就收拾装备。”
张启山没说话。
他视线钉在那对环上,那东西本该套在他未婚妻尹新月的手腕上。
拿这个当筹码。
张启山觉得胃里像塞了块烂布。
“五爷,”他声音还是平的,指节攥了起来,“欺负一个女人,不像你的路数。”
吴老狗往后一靠,笑:“佛爷别往歪处想,一码归一码。你下去要借我的狗开道,我出人出狗,总得讨个回头钱。”
话尾没落稳,张启山已经动了。
耳房里先碎的是茶壶嘴,接着桌沿撞墙一声闷响,院外几条狗同时炸了叫。
两人缠在一处,没喊没骂,就骨头撞骨头的声。
张启山左手扣住吴老狗后颈,把人从圈椅里提起来按在桌沿上,紫砂壶翻倒,水泼了一桌。
右拳攥紧,骨节白得发青,砸下去那一瞬,正对上吴老狗那双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诮。
外头狗叫得院墙都在颤。越闹越静,反而听得见两人鼻孔里呼哧呼哧的喘。
拳离眉骨不到一寸。
张启山停住了。
他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手指一根根松了劲,把吴老狗往回一推,撤手。
甩了甩右手,指节上沾了点桌沿的茶渍,脸上那点裂开的痕又合上了,恢复成惯常那副沉冷,像井水浇过的铁。
“五爷。”他拿袖口擦了下手,站直,“你拿尹小姐威胁我,那我要是说,霍当家的也跟着一起下地呢?”
这下轮到吴老狗变了脸色。
见状,张启山重新坐下来,心里头第二次谢了二月红。
头一回是红府那句“给仙姑卖个好”,这回是用它抵回了吴老狗的刀。
“这回能好好谈谈了吗?”
耳房里就剩壶水往下滴的声。
一盏茶功夫,没人催。
吴老狗摸了根烟,烟丝燃到底,拿指头碾了碾火星,最后把那锦盒“啪”扣上,推回到张启山面前。
“行。”他说,“我跟你下。上来之后,你退出九门。”
张启山脸上面无难色,像应的是今晚吃什么。
“好。”
他捧起盒子,弯腰把军帽捡起来,反手拍了拍灰,转身往外走。
狗还叫,他走过去时几条狼犬反而往后缩了缩,像认得这人身上的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