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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

贵胄与尘中客

赵颖悟,其名取自“颖悟夙成,大本先立”,本是天资颖慧、一点即通之意。可这名儿落在她身上,反倒像个讽刺。

她于杏坛峰而言,终究是个新客。两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日子,她如一道默然孤影闯入山门,衣袂间尽是干涸血痕,蒙纱斗笠亦染着暗红。柳依依见了,吓得魂不附体;便是素来淡然的清和居士,也凝目注视许久,才吩咐沉稳的小六将她带去净身盥洗。

这两年,赵颖悟愈发沉默,一日难吐一语,只在清和居士面前,才肯零星吐出几字。平日里她最常做的,便是独自习武。一招一式,古拙奇崛,纵是江湖老手,也难辨其宗门来历。

清和居士眼明心静,最是洞悉人心。她知晓柳依依心底,仍系着汴京那位少年;也不忍见赵颖悟这般自我封闭,困于过往。于是她安排柳依依前往京城望族吕氏,做府中女先生;又令赵颖悟一路护送,暂留吕家,充任武夫子。

赵颖悟本不愿应下。江湖风波、名门恩怨,她半点也不想再沾。可对上清和居士眼底那点浅淡却不容推拒的期许,她终是垂下那双阅尽风霜的眼,接过请帖,低声应了一个字:

“是。”

初春微风吹拂新花,赵颖悟驾着马车前行,柳依依在车内整理清和居士所赠书卷。行至离京不远的山道,忽有山贼从林间窜出,拦路劫掠。

赵颖悟反应极快,拔剑便迎上。山道狭窄,她握剑稳如磐石,目光冷锐锁定众人。为首山贼往她脚前三尺处啐了一口,酒气混杂着戾气,厉声喝道:“给我上!”

赵颖悟手腕一转,长剑划出半弧,剑气逼退近身贼众,随即直刺贼首。那山贼也算机灵,挥斧硬挡。她早看穿对方意图,腰肢轻旋,剑招由刺转抹,利刃破空之声响起,贼首腰间已添一道血口。

那贼首痛骂一声,厉声指挥手下围上:“围住她!”

山贼一拥而上,将她困在中央。赵颖悟虽能应对,一时却难以脱身。便在这缠斗间隙,有人趁机控制马车,疾驰而去。待她解决眼前贼寇,马车早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没有慌乱,只冷静判断方向,用了两日步行入城。途中从流民口中听闻,山中劫匪常与人牙子勾结,掳人转卖。她略一思索,便暗中查访,寻到京中消息最灵通的头目人牙子,趁夜将其制住。

剑刃横在人牙子颈间,她声音低沉冷冽,拿出柳依依画像:

“见过?”

人牙子被她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浸出的狠戾吓得魂飞魄散,颤声回道:

“在……在满香楼。”

赵颖悟颔首,一掌将人打晕,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赶到满香楼,刚要入内,便被老鸨拦住:

“小娘子,这里是男人消遣之地,你这般模样,万万进不得。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去吧。”

赵颖悟瞥了眼门口持刀护卫,知硬闯不妥。她素来机敏,只是不愿多言,并非不通世事。当下便寻了处僻静之地,改换男装,遮掩容貌,悄无声息混入楼中。

她寻遍各处,未见柳依依身影,却无意间瞥见一名穿桃红色襦裙的女子,腰间系着一块与柳依依一模一样的玉佩。赵颖悟不动声色,尾随那女子出了满香楼。

至胡同转角暗处,她伸手将人拽入隐蔽处,冰冷剑刃轻贴对方颈间,戾气微显:

“玉佩,谁的?”

女子吓得腿软,慌忙求饶:“女侠饶命!是一位叫依依的姑娘托我将玉佩送往吕家二郎手中,可吕府门禁森严,我根本送不进去,一时贪念才想拿去换钱……”

“依依,在哪?”

“在、在三楼左数第二间……”

话音未落,赵颖悟已一掌将人击晕,身形一纵,悄无声息掠上三楼。

月光从窗棂渗入,她熟门熟路潜入三楼左数第二间。缓步走到床前,看清榻上之人确是柳依依,且分毫未损时,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自暗处突袭而来。亏得她多年生死间练就的本能,倏然侧身,那记狠招擦着她后背而过,只削落一片衣角。

赵颖悟旋身反击,剑尖直指黑衣人咽喉,可第二名黑衣人又从侧方突袭,掌风沉猛,直拍她后颈。她方才分心应对前一人,不及完全避开,只觉后脑一沉,便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刺目的光线让她微眯双眼。她被人按住肩头,被迫跪立。抬眼望去,上座坐着三人,柳依依亦在其中。

沉默片刻,柳依依将前因后果细细解释,误会解开,众人方才松开赵颖悟。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一言不发,只淡淡打量着另外两人。

右侧男子开口,语气沉稳:“既然是要往吕府,便不劳大人费心了。依依,我们走。”

赵颖悟与柳依依便跟着这男子前往吕府。路上柳依依才低声告知:左侧那人,乃是当朝权知永安府事杜明;身边这位,则是吕家二郎——吕时泰。

因吕时泰亲自带领,两人顺利入住吕府。唯独住处安排有些蹊跷:本该相邻的两院,最终变成一东一西,却又有一个共同点——都离吕时泰所居的鸣珂里极近。

换个居所,于赵颖悟的作息并无太大影响,只是有些小习惯不便施展。她依旧寅时起身练武,卯时沐浴,辰时用早膳。可叶府丫鬟卯时才起,无人提前为她备水;她又不喜与人交涉,一时竟找不到取用热水的地方。

她并非不会自理,只是在杏坛峰独居日久,习惯了自己动手,骤然入了深宅大院,反倒不适应这些内院规矩。

几日后,连她教授的几个小辈都在背后窃窃私语。丫鬟们也私下议论:

“主家请来的武夫子,也太不讲究了,这些日子都不曾见她沐浴。”

“一身风尘气,看着实在不舒服。”

这些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赵颖悟耳中。她面上依旧平静,心底终究不是滋味。

犹豫许久,她才主动找到柳依依,声音低沉断续:

“依依……热水……在何处?”

那几句话说得滞涩,并非口吃,而是太久不曾与人交谈,口舌生疏。柳依依一怔,瞬间明白了清和居士的良苦用心——她不是不能说,是太久不说,快要忘了怎么说。

柳依依握住她的手,眼中发亮:“颖悟,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变回从前,像常人一般自在说话,自在生活。”

赵颖悟虽不甚明白她话中深意,却也在柳依依的安排下,重新恢复了洁净起居。

吕时泰常常故意路过族中学堂,那深情的眼神使得柳依依不容忽视。柳依依常常坐在府中的桂花树下,蹙眉,苦想。“该如何告诉小伍呢?”可每次她在树下没待上一分钟,孩子们便一哄而上,缠着她讲故事。这时候,柳依依便把自己的苦恼抛之九霄云外,与孩子们讲起自己在书上读到的故事。

正因如此比起不善言辞的赵颖悟,孩子们更喜欢擅长讲故事的柳依依。因此孩子们常把坏主意都打在赵颖悟身上,时不时就拿赵颖悟做恶作剧。可赵颖悟从未恼过,最重的惩罚也只不过是给孩子们加了半个时辰的蹲马步。就算如此孩子们还是不服,便故意趁休息间隙当着赵颖悟的面前问起。

“夫子,你会不会射箭?”

吕家二房的大郎君问道。赵颖悟点点头:

“会。”

吕家二房的二小娘子便故作疑惑的说:“那是二兄射箭厉害些,还是夫子厉害些呢?”

赵颖悟喝了口茶,没有言语。此时吕时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眼中带着审视与探究,说:

“要不赵夫子与我比上一场,如若我赢了,今日你便免了孩子们的课。如若你赢了,我便将我府里珍藏的宝剑赠予你,如何?”

赵颖悟不理只是一字一顿的说:“过来……练……功。”

孩子们并未想到赵颖悟对此不感兴趣,哀声载道。突然吕时泰开口:

“赵夫子,莫不是怕了?听说天下侠客三千万,唯清和居士最为聪颖能干。现在看来她教出的弟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她本人呢?”

赵颖悟背对着吕时泰,转身,说:“来战!”

对局开始,只见吕时泰,深吸一口气,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干净利索。天空呼啸一声。箭矢射中靶心。吕时泰昂起头,挑眉,做了个挑衅状。可赵颖悟似乎是看不见一般,拿起弓,淡定自若。她并没有看草靶,而是将目光瞄准在吕时泰的狠狠钉在靶心的箭上。她指尖一松,箭矢破空,一声呼啸撕裂空气。

铮!

箭镞正中吕时泰箭的箭杆,箭杆一分为二。而赵颖悟的箭带着破开木屑的力道,稳稳地钉死在原本的红圈之内。周围的孩子们都吃了一惊,要知道吕时泰的箭术可是得官家亲口赞服,称得上绝世无双。众人噤声,赵颖悟仍是原先的表情,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她向吕时泰伸手只说了一个字:

“剑。”

吕时泰只是唇角含笑,笑意却落不进那满是算计的眼眸。他镇定,大声地说:

“来人!将我那把平戈送到赵夫子房里去。”

“我不是”

赵颖悟道。

吕时泰正准备离开,听到赵颖悟的话,转头,带着一丝疑惑:

“不是什么?”

赵颖悟仍是一字一顿:

“我……不是……清和居士的弟子。我……的……师父……只有一个。”

话里的每一个停顿都在敲击着吕时泰的心灵,他不明白这女子为何要澄清这件事,就像这件事对她很是重要。可如果她不是柳依依的师妹,那她跟着柳依依来吕府又有何目的?吕时泰正想着,但赵颖悟接下来的话让他恼火。

赵颖悟说:“但……我……看不惯……你。”

“你……看不惯我?”

吕时泰脸上短暂的出现了一丝笑容,稍纵即逝,似乎是听到了个无语的笑话。

但赵颖悟再也不看他,组织孩子们开始练功。

吕府的日子逐渐趋于平静,直到那府尹大人的到来,彻底打破安宁。

秋风凛冽,寒鸦掠过天际,沉沉乌云笼罩在永安府吕府的青砖黛瓦之上。

一声急促且凌厉的马蹄声,划破清晨安静的街道。紧接而来的是甲叶铿锵,脚步震天,带着一股滔天的威压与肃杀之气。永安知府身着玄色官袍,腰佩乌木官牌,面色冷冽肃穆,骑着一匹玄色劲马。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持刃执盾的衙役兵丁,浩浩荡荡直抵吕府大门。

“围府!封锁前后各门,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出入!”

顷刻兵丁便将吕府围的水泄不通。吕时泰听到动静,身边跟着管家出来了。他站在门口,与杜明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峙。良久,吕时泰开口道:

“知府大人这是做甚?”

“有人向管家禀报吕府,私通外邦,暗通外交,今日尽数查封府宅,相关人等一律拘押候审!”

吕时泰听此,面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大哥此时奉旨赴两淮查盐铁。虽说吕家门生遍地,可是旁支却是有本事的少之又少,皆是懦弱之辈,主支又只有他与大哥两人。谁会去私通外交呢?好难猜啊。吕时泰站在门口,镇定自若,只恭敬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将杜明“请”进府。此时各房主子丫鬟婆子小厮都聚在正院,个个面色惨白,站立不安。柳依依担忧的望向吕时泰。吕时泰注意到柳依依的目光,只是对她投以一个安慰的笑。赵颖悟将手搭在柳依依肩膀上,示意她放心。柳依依转头给予赵颖悟一个勉强的笑容。

就在杜明查看府中名册时,道:

“柳依依,赵颖悟何在?”

柳依依惊讶于杜明当众叫出自己的名字,走出人群。赵颖悟跟在其身后,随着柳依依一同作揖。

“草民在。”

杜明翻阅着名册说:

“你们乃外聘西席,受聘授课、寄身此处而已,非吕府亲眷族人,亦未涉私通外交一案,与吕府罪事毫无牵连。”

杜明随口几句话就将二人与吕府的关系摘得干干净净。他抬手,两位黑衣府役便上前。正当府役准备将二人带离吕府时,吕时泰开口:

“且慢!”

他目光沉静,死死锁住正要离去的赵颖悟。赵颖悟转身抬头一看,竟与吕时泰对视上了。空气在此刻凝固,众人目光都聚焦到吕时泰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吕时泰只是静默的站在那里,嘴唇微启,却定了赵颖悟的去处。

“柳先生是外客,可她不是。”

这声音冷硬坚定,不容半分退步。赵颖悟一时没猜出吕时泰的意思,只是轻微皱眉,对这个射艺不及自己的贵家公子哥添上了几分坏印象。

“赵颖悟久居我吕府,受聘护府、教习子弟,日日栖身吕宅院,食吕府俸、领吕府薪,早已是我吕府中人。吕府今日祸福荣辱,她自当一并承担,绝无半路脱身、独自离去的道理!人,不能放走!”

院中落针可闻。赵颖悟抬了抬眉,只觉可笑。柳依依想为赵颖悟辩解,却被挡住了柳依依的话头。赵颖悟只对柳依依说了句。

“在外……等……我。”

她就没有一丝反抗,默默走回人群,任凭府役将柳依依带走。而吕时泰只是和杜明对视一眼。这第一步成了。

围府之后,赵颖悟见吕时泰的时候便多了起来。练剑的时候能看到,教习孩子们武功时能见到,就连在廊下发呆时也能见到。

孩子们少了讲故事的先生,便缠起吕时泰讲故事起来。吕时泰便经常在后院给孩子们讲故事。时间不早不晚,他偏专挑赵颖悟在廊下看天的时候讲。赵颖悟原是不想听什么才子佳人,江湖恩怨的故事。她只觉着可笑,才子就配得上佳人?江湖就只能有恩怨?于她而言,像杜明那样的才子配不上柳依依那般的佳人,江湖不只有恩和怨,还有情,有仇。她在报仇后,恩师离世后,就已经歇了念头,觉得好似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去做的了。她每日练剑为的是不忘,她每日教习孩子们武功为的是完成任务,她每日望天为的是问老天爷,她何时能得“果”。这个“果”她等了有两年之久。

之后她不想再听吕时泰的故事了,就兀自的跑去自己房的屋檐上待着了。吕时泰时常看着屋檐上那个如白纸一般毫无表情的脸,只觉着头疼。杜明让他仔细观察,他观察着呢。但他又觉得无用,这样一个天天毫无表情又有固定作息的人能观察出什么来?就算他讲再多的故事给她听,孩子们起再大的哄都无法让她露出丝毫情绪。吕时泰有些累了。他写了封信叫人递给杜明,让杜明尽快查清赵颖悟身世过往。他大哥若是知道他以全家上下的名声来对赌,怕是会打死他。就算杜明已有把握,他也有最后的底牌保住吕家。可他们谋划的一切又是那么的疯狂。

吕时泰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他想起了外出为官家查盐钞之事的大哥。他是否也在看着这轮圆月思念着家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