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在大厅最里面的墙角,被三块旧桌板挡着,上面落满了灰。
那是一只老式皮箱,棕色的,四个角包着铜皮,铜皮绿锈斑驳。提手断了一边,锁扣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锈死了,但箱体保存得出奇地好——在这堆破铜烂铁中间,它干净得有点过分。
"谁会把行李箱丢这儿?"王浩用拖把杆捅了捅。
箱子纹丝不动。
"嚯,这么沉?"王浩来了劲,扔了拖把,两只手上去搬。箱子离了地,他脸憋得通红,"这里面装的什么啊……铁块?"
两个同学上去搭手,三个人才把它抬出墙角。箱子落地的瞬间,叶真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那不是铁块的声音,也不是石头。那声音很沉,很实,像一个蜷缩着的东西撞在了箱壁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冯思思。冯思思没说话,正盯着那个锁扣。
"锁死了。"她说,"打不开。"
"打不开才要打开。"王浩从兜里摸出一截铁丝,"我爷爷教过我,这种老锁,捅两下就开。"
"别乱动。"冯思思小心的往前一步,拉了一下王浩的袖子,"这是别人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都是杂物,登记了就是要清走的。"生活委员不在,王浩最大胆。他把铁丝弯了弯,往锁眼里捅。旁边两个同学举着手机,已经打开了录像功能,一边笑一边起哄:"直播开箱,双击关注——"
"咔。"
锁扣弹开了。
声音很轻,就像是瓜子被咬开的时候,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箱盖掀开了一条缝。
先是一股味。不是腐臭,也不是霉味,是一种很干净的、近似于旧棉被晒过太阳的气味。然后王浩把箱盖整个掀了起来。
箱子里躺着一个人。
不,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人。等看清楚之后,王浩"嗷"一嗓子跌坐在地上,手机都摔飞了。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侧躺,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脸埋在臂弯里。它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式寿衣,布料干干净净,没有腐烂,没有尸斑,皮肤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温润,像是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报、报警。"冯思思的声音在抖,"快报警。"
"等一下。"有个胆子大的同学凑近了半步,用拖把杆轻轻碰了一下箱中人的肩膀。
那东西纹丝不动。
"都硬了吧……死了多少年了,怎么不烂啊?"
"干尸,我在博物馆见过,沙漠里那种。"
"这儿又不是沙漠。"
议论声嗡嗡的,在叶真的耳边止不住的响。叶真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箱中人环抱小腿的手臂,心里冒出一个说不清的怪念头:那个姿势不像被装进去的,像自己钻进去的。像一个怕冷的人,把自己团起来,躲进箱子里睡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木板钉死的缝隙里,光柱正好落在箱子上。
"都别碰了。"叶真说,"退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奇怪,因为他平时不是这种语气。几个同学真的往后退了。叶真掏出手机,拨了110,把事情说了一遍。接线员说马上派人过来,让他们离开现场,不要再动任何东西。
"听见没有,走了走了。"冯思思如释重负,催促大家往外走。
叶真走在最后。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箱子孤零零地立在光柱里,箱盖开着,像一张嘴。那个蜷缩的人形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
他忽然觉得,那东西在听。
警察是四十分钟后到的。领头的中年民警看了看现场,皱着眉头打了几个电话,又联系殡仪馆,说死者身份不明,先拉去做检验。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箱中人抬出来,装进尸袋。
叶真他们被带到前院做笔录。折腾到天擦黑,院长出来道谢又道歉,说吓到同学们了,旧楼暂停清理,都回家吧。
大巴车来的时候,叶真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还没散。他总觉得忘了什么事。上车坐定,他才想起来:系鞋带的时候,他听见王浩说"这有个箱子"。
可是从他把鞋带系好到站起来,中间不过两三秒。那么短的时间,王浩是怎么注意到墙角被桌板挡着的箱子的?
除非……
叶真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冯思思坐在前排,正在跟生活委员核对明天的人数。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叶真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
后院的旧楼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三楼的某扇木板钉死的窗户后面,好像有一片更深的阴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告诉自己,那是爬山虎。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康宁老年公寓打来电话报警:住在二楼的陈婆婆死了。
就是白天跟叶真下棋的那个陈婆婆。
民警去现场看过,初步结论是自然死亡,寿终正寝,九十二岁,没有疑点。家属第二天来办了手续,灵车拉走的时候,护工们都在说,陈婆婆是有福气的,走得干干净净,脸上还带着笑。
只有第一个发现她的护工,在跟同事闲聊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就是有点怪,"她说,"婆婆的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锈。可她睡前我明明给她剪过指甲。"
"还有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我给她合了三次,合不上。"1
不够看,蹲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