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非议虽息,江湖暗流未平。
凌霜镇守北境五年,铁血治军,斩杀蛮夷酋首无数,也碾碎了朝中不少靠边事牟利的私党利益。那些人不敢直面手握兵权、圣眷深厚的镇北将军,便将阴毒心思,落到了她唯一的软肋身上。
林修言素来喜静,不爱车马喧闹,每至雨后午后,都会独自去往府外西侧的青宁书坞。那是一处临溪竹院,人迹稀少,竹影清幽,最适合静坐翻书、抄录古籍。
这日午后,春雨初歇,空气湿润,竹香清远。
林修言换了一身素白长衫,未带护卫,只身缓步出府。他知晓世人轻他柔弱,却始终觉得,人间大多平和,不必时时草木皆兵。
他素来不喜依仗府中侍卫声势,只想安安静静待上半日。
却不知,三道黑衣死士,早已借着雨后浓雾,潜伏在青宁竹坞四周的密林中。
暮色渐昏,溪风穿竹,簌簌作响。
林修言正临窗研墨,指尖落笔,字迹清隽,心神皆浸在书卷之中。忽然,窗纸骤破,一道寒芒破空刺来!
刀锋凛冽,带着夺命杀意,直劈他心口!
林修言身子一僵,瞳孔微缩。他自幼体弱,不曾习过半分拳脚,此刻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微微侧身。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两道黑影从竹林窜出,双刃夹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死士奉命而来,目标明确——不伤大将凌霜,只诛将军夫郎。断其心脉,乱其心神,让威震天下的铁将军,尝尽至亲惨死、余生孤苦之痛。
刀锋近在咫尺,寒意刺骨。
林修言垂在案上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无半分惧色,只隐隐遗憾。遗憾他此生太短,未能陪凌霜更久,未能等她岁岁归营、岁岁平安。
可下一瞬,院外骤然炸起一声清亮锐鸣!
是长枪破风!
轰隆一声震响,竹院木门被一股巨力生生震碎。
一道玄色身影踏破暮色,飞掠而入,甲胄未卸,长枪染着室外雨后的湿凉寒气,裹挟着漫天雷霆之势,直刺正中死士心口!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凌霜竟赶来了!
她本在城郊校场练兵,心中莫名不安,素来冷静沉稳的心跳乱了节拍。五年沙场直觉让她察觉凶险,不顾部下劝阻,单枪匹马,策马狂奔,千里加急赶至此处。
刚刚好。
堪堪护住了她的郎君。
凌霜落地的一瞬,周身杀伐戾气彻底炸开,那双素来只对敌凶狠的寒眸,此刻盛满滔天震怒。
她从不在京城动杀孽,始终收敛锋芒,守朝堂体面,可今日有人敢持刀架在林修言颈前,便是触了她的逆鳞,犯了她的死忌。
“敢动他?”
她声线冷得像万年寒冰,字字淬血。
话音未落,长枪横扫,凌厉破风。不过三招,一名死士腕骨尽碎,短刀脱手,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竹墙之上,吐血不止。
剩余两人不死不退,依旧悍勇扑上,招招拼命,只求取林修言性命。
凌霜一身战甲翻飞,进退如电。沙场百战的杀伐术,对付区区江湖死士,犹如摧枯拉朽。
不过片刻,两道黑影尽数倒地,再无动弹之力。
狭小的竹院之内,瞬间死寂。
只剩风雨穿竹的轻响,和凌霜粗重的呼吸声。
她收了长枪,未看地上狼藉尸首一眼,几乎是踉跄转身,大步冲到案前。
方才利刃近身,劲风扫过,划破了林修言肩头的衣衫,一道浅浅血痕,衬着白皙皮肉,刺得人眼睛生疼。
就这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瞬间灼痛了凌霜的双眼。
世人皆说她铁石心肠,杀人无数,从无动容。
可此刻看着心上人衣衫染血、面色微白,这位在万军丛中不曾眨过一眼的镇北将军,指尖竟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她抬手,极轻、极小心地抚过他肩头破损的衣料,生怕力道重了,便弄疼了他。
方才杀伐嗜血、威震四方的铁血模样,顷刻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后怕,彻骨寒凉。
“修言。”
她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林修言抬眸,看着眼前一身风尘、甲胄染泥、匆匆赶来护他的女子,眼底漾开温柔暖意,全无惊魂未定的怯懦。
他轻轻抬手,覆上她冰冷颤抖的手背,轻声安抚:“我无事,别慌。”
“无事?”凌霜抬眼,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方才刀离你心口不过寸余。你若有事,我屠尽天下,又有何用?”
她征战一生,守山河、守万民、守朝堂安宁,可到头来,最想守、最不能失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一人。
万民安稳是职责,他的安稳,是执念。
凌霜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眼底戾气未散,却字字温柔郑重:“是我疏忽。我总想着给你清净自在,不愿用侍卫枷锁困着你,却忘了这世间小人阴毒,专挑柔弱下手。”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让他孤身涉险。
林修言微微摇头,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清浅:“不怪你。我知你常年为我收敛锋芒,顾我体面,护我清名。是我太过侥幸。”
他虽柔弱,却通透至极。
他知晓,凌霜为了配得上与他安稳相守,早已收敛了沙场半数戾气,处处顾全他文士的体面,不愿让世人说他是被重兵圈养的笼中雀。
可世人偏不知足,阴邪之人更是步步相逼。
凌霜起身,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极轻,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他肩头的伤。
甲胄坚硬冰冷,怀抱却滚烫坚定。
她贴着他发顶,声音低沉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朝堂非议,不究世人偏见。但谁若敢用暗刃、用性命暗算你——”
“我凌霜,绝不姑息。”
“伤你一寸,我废他满门。害你分毫,我掀他庙堂。”
竹院外,将军府数百护卫尽数赶来,肃立雨中,杀气森然。
风雨潇潇,洗不尽院中血腥,也压不下铁将军护郎的滔天执念。
世人皆道,女将太强,夫郎太弱,终究失衡。
可无人知晓。
她的强,从来都是为了护他的弱。
她的刃,从来只为挡他身前所有风雪暗毒。
林修言靠在她坚硬的怀抱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眼。
有她在侧,纵世间刀兵相向,他亦心安无怖。
铁骨为墙,寒刃为盾,此生岁岁,唯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