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剩下的课,说好听点是上课,放到终极一班,只能算是“背景音播放”。
任课老师在讲台上自顾自念着讲义,声音不大,隔三差五还要被底下此起彼伏的小声闲聊、零食包装袋窸窣声盖过去。田欣临时有事,这一节换成了代课老师,深知终极一班的“赫赫威名”,只求安安稳稳熬到下课,压根不指望有人认真听讲。
大部分人照旧各行其是,只是跟刚才比,收敛了不少。
原因很简单——教室最后一排新来的东城卫四人,实在太惹眼。
不少人表面上或是打牌、或是偷偷传纸条,眼角余光却总不自觉往后飘。
修靠窗坐着,脊背挺直,安安静静,手里摊开课本,看起来像是在听课,书页却半天没翻过一页。他的视线看似落在黑板,感知却铺开,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笼罩整间教室。
汪大东、王亚瑟、丁小雨三人的情绪起伏,雷克斯那一层裹在温和面具下翻涌的阴暗,还有班里其他异能行者身上浮动的、零星躁动的异能波动,一丝不落,全都收进感知里。
戒坐在修左手边,随手翻着课本,姿态放松,可视线扫过教室各处的节奏极有规律,不动声色帮修分担观察;镫拿出随身带的小笔记本,笔尖轻落,看似在记笔记,实则默默记下班里每个人的习惯、互相之间的往来;冥就耐不住多了,撑着脸颊东张西望,时不时跟修咬耳朵,音量压得极低,刚好只有他们四个听得见。

“喂修,”
冥歪着头,目光扫过前排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说真的,这班人平时都这么亢奋?我刚才留意,好几个人身上都有能量波动,只是藏得很糙,忽强忽弱,很不稳定。”

“嗯。”
修目光没移,低声回应,

“金时空异能和铁时空异能架构不一样,没有系统化的训练引导。情绪一上头,战力指数就容易失控。黑龙就是看准了这点,专门借着冲突、猜忌,放大躁动,慢慢种下黑暗种子。”
镫笔尖顿了顿,小声补充:

“刚才捕捉到一丝很淡的负面能量,来源在后排,断断续续,隐藏得很好。”
几人都清楚,说的是雷克斯。
戒淡淡开口:

“暂时没有外泄,也没有主动影响其他人,属于心魔内耗。强行点破,反而容易刺激他,适得其反。”
修微微颔首。戒的判断和他一致。
时机未到。
现在戳穿,只会让雷克斯把自己裹得更紧,甚至有可能提前投向黑龙。疏导,要等合适的契机,循序渐进。
冥撇撇嘴:

“懂了,就是静观其变。不过一直干坐着也太无聊了,早知道我把我的鼓棒带来了。”
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低调。我们现在是转校交流的乐团,不是来勘察异动的外勤。”

“收到收到,乐团人设,刻在脑子里了!”
冥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小动作,惹得镫轻轻勾了勾嘴角。
前排。
汪大东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隔几分钟就回头瞟一次后排。
他忍了快半节课,终于等到代课老师转身写板书,抓住空档,身子往过道一探,隔着好几排座位,压低声音喊:

“修!”
声音不大,在吵吵嚷嚷的教室里,却足够传到后排。
修抬眼,望向汪大东。
汪大东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你刚才说你们玩摇滚,是真的?你会弹电吉他对吧?”
这话一出,附近一圈同学瞬间安静了,纷纷跟着回头吃瓜。
王亚瑟合上书,饶有兴致地望过去。丁小雨也抬了抬眼,安静旁听。就连雷克斯,也借着扶眼镜的动作,往后方瞥了一眼,神色依旧温和,可注意力半点没落下。
修轻轻应声:

“嗯,我主奏吉他。戒也会,冥打鼓,镫负责贝斯。”

“哇塞!全套配置!”
汪大东更兴奋了,

“我一直想学电吉他!可惜没找到靠谱的人交流!我们学校社团室里居然还有一套旧音响和吉他,就是放很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响!午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这个邀约来得刚好。
修略一沉吟。去社团活动室,环境相对独立,少了教室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方便近距离接触汪大东他们。而且借着交流乐器的由头,合理自然,完全贴合“乐团转校生”的身份,不会引人怀疑。

“可以。”
修点头应允。

“太好了!”
汪大东一拍桌,差点惊动讲台上的代课老师,吓得他赶紧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午休铃一响,我带你们过去!”
约定敲定,汪大东才心满意足转回去,还迫不及待跟旁边的王亚瑟、丁小雨碎碎念:

“听到没!东城卫是正经摇滚乐团!等下我们一起去社团室!说不定还能合奏一段!”
王亚瑟抱臂,唇角噙着一点淡笑:

“看你这么积极。不过我同意,确实值得看一看。能组团出来交流的乐团,底子一般不会差。”
丁小雨安静

“嗯”
了一声,目光再次往后排落了一瞬。他还是那种感觉,修很平静,可这份平静,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后排,冥听见邀约,差点当场乐出声,又强行憋住,用气音说:

“哟,午休有活动?可以啊,正好看看金时空的乐器怎么样。说不定还能顺手感受下他们的能量。”

“别刻意试探。”
修提醒,

“顺其自然。音乐是最好的掩护,音律共振,有时候比直接问话,更容易看清一个人的心性。”
呼延觉罗一脉,本就以音入异能。旋律和弦之中,能引动人心,感知情绪,甚至牵引战力流动。只是这件事,不必让其他人知道。在外人眼里,就只是单纯玩音乐而已。
很快,下课铃叮铃铃响起。
代课老师如蒙大赦,收拾讲义快步离开。铃声一响,教室里压抑的热闹瞬间炸开,人声喧哗,此起彼伏。不少同学涌到后排,围着修、戒、冥、镫,七嘴八舌搭话。
“东城卫这个名字好酷,你们原创曲子多吗?”
“是以前就在别的学校演出过吗?”
“你们交流要待多久啊?会不会在校园晚会表演?”
冥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地接话,偶尔抛个小玩笑,气氛热络。戒应答得体,不张扬;镫话不多,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安静沉稳。
修大多时候只在一旁听着,偶尔简短回复,维持着清淡从容的样子。
汪大东挤开人群,冲到后排,一拍修的桌子:

“走啦走啦!午休时间!社团活动室在旧实训楼二楼,离这边有点远,快点,晚了可能会被别的社团占!”

“好。”
修站起身,顺势拿起随身背着的黑色吉他包——入校登记时申报携带,理由是乐团交流需要,田欣已经批准。
戒、冥、镫也跟着起身。
一行五人,加上跟上来的王亚瑟和丁小雨,浩浩荡荡往旧实训楼走。走廊里不少学生看见,纷纷侧目。
“大东带着新来那四个转学生去哪?”
“好像去音乐社团室,听说要一起弹吉他!”
消息传得飞快。
走在队伍靠后的雷克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嘴角依旧挂着斯文无害的笑。
大东就是这样,遇到感兴趣的人,很容易掏心掏肺,快速信任。
可是这个叫修的人,太看不透了。
雷克斯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与不甘,悄悄冒头。他不动声色压下去,拿出手机,像是随意翻看,眼底却掠过一丝沉郁。
黑龙之前传过消息,说近期芭乐高中会出现变数,要他多加留意。
难道,变数,就是东城卫?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最后也抬步,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旧实训楼比教学楼老旧不少,墙皮有些斑驳,走廊采光一般,安安静静,和主教学楼的喧闹截然不同。音乐社团室就在二楼尽头,门上挂着半褪色的“热音社”牌子,门锁已经有点松动。
汪大东熟门熟路掏出备用钥匙,咔哒一声拧开。
推开房门,一股灰尘混着木头、线材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算大,墙边堆着音箱、效果器、谱架,角落立着一把落薄灰的红色电吉他,还有一套鼓,线材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闲置很久了。

“你看!”
汪大东快步走过去,拍了拍音箱,

“之前热音社本来有人,后来成员陆续毕业,就慢慢荒废了,东西都留在这,偶尔我会过来摸两把,就是不太会调!”
王亚瑟环视一圈,淡淡评价:

“设备底子还行,维护跟不上,线材老化严重。”
丁小雨走到窗边,安静靠着,目光落在那把红色吉他上。
冥一进门,眼睛直接钉在鼓组上,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鼓皮,咚咚两声,声音闷闷的:

“放太久,鼓皮松了,得调。”
镫走到贝斯旁边,拨了下琴弦,皱了下眉:

“弦老化,音准飘得厉害。”
两人随口点评,内行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汪大东听得一愣一愣:

“哇,你们真的好专业!”
修把自己的黑色吉他包放到谱架旁,缓缓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电吉他。外形简约,漆面沉静,看着不算花哨,可握在他手里的姿态,自然流畅,仿佛人和乐器本就是一体。
他指尖轻搭在琴弦上,没有立刻弹奏,先细细调弦。
嗡——
琴弦依次校准,清透绵长的泛音,在安静的社团室里散开。
就是这一串简单的泛音。
站在一旁的丁小雨,眉头微不可察一动。
那声波扩散开来的瞬间,他居然感觉到,自己体内浮动的战力指数,跟着和弦的频率,轻轻共振了一下。
很淡,一闪而逝,像是错觉。
王亚瑟也捕捉到了,眸光一凝,不动声色看向修。
只是调音而已,正常的乐器泛音,怎么会引动异能共鸣?
汪大东没察觉那么细微的变化,只觉得好听,催促道:

“来一段?随便什么都行!”
修抬眼,看了看围在旁边的几人,轻轻颔首。
“一段即兴,很短。”
他左手按弦,右手拨片落下。
下一刻,利落沉稳的吉他 riff 响起。
节奏不算狂暴,不是那种炸耳的重金属,旋律带着一股绵长、坚定,像长风穿山谷,内敛,却有力量。和弦一层一层叠上去,声波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回旋扩散。
戒靠在墙边静静听着,指尖跟着旋律轻轻打拍子;冥听得专注,原本挂着嬉皮笑脸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镫垂着眼,默默感受音律的流动。
旋律流淌之间,无形的音波悄悄散开。
这是呼延觉罗的音律。
不发动攻击,不释放威压,只是温和地向外铺展。
汪大东体内躁动外放的战力,原本像一团噼啪跳动的明火,在旋律包裹下,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浮躁。王亚瑟紧绷的戒备,也悄悄松了几分。丁小雨一直压抑在内、很少外露的力量,跟着旋律,缓缓起伏,像潮汐。
而门口。
雷克斯刚好走到社团室门外,停在阴影里,没有进去。
里面的吉他声传出来,清晰落在耳中。
当那段和弦响起的刹那,他心底潜藏的阴郁、躁动,莫名被牵动,翻涌了一下,随即又被旋律慢慢抚平。
雷克斯脸色微变。
是错觉吗?
这音乐……好像能直接碰得到人心底的东西。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藏回走廊阴影,没有推门。
房间内,即兴片段收尾。
最后一个和弦缓缓消散,余音慢慢淡去。
短暂安静几秒。

“酷!!”
汪大东率先拍手,一脸激动,

“也太好听了吧!!这是你们东城卫的原创?”

“即兴的。”
修放下拨片,语气平淡,

“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合奏。”
王亚瑟走上前,目光落在吉他上,又看向修,语气带着探究,却依旧礼貌:

“你的弹奏很特别。旋律里,有种很安定的力量。”
修抬眸,对上他审视的视线,不躲不避,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

“玩摇滚,未必只有宣泄情绪。有时候,旋律也可以用来稳住心神。”
回答很合理,听起来就是乐手对音乐的理解。
可王亚瑟心里那一丝疑惑,并没有消失。
丁小雨轻声开口

“刚刚……听到旋律的时候,我心里安静了很多。”
简单一句话,说出了最直观的感受。
冥适时上前,笑着打圆场,把话题拉回乐团:

“哈哈,要是设备状态再好一点,加上贝斯和鼓,效果会更炸!下次我们可以完整来一段!”
戒跟着附和,自然承接话题,巧妙地把方才那一点异样感冲淡。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汪大东已经开始畅想合奏,叽叽喳喳和冥讨论鼓点,社团室里满是少年人对音乐的热忱。
修握着吉他,目光不经意扫向门口的方向。
走廊阴影,已经空了。
雷克斯,来过,又走了。
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刚刚那一段旋律,既是展示,也是试探。
雷克斯已经感受到了。
这只是开始。
他把吉他放回包里,心底静静思索。
音乐是桥梁,也是温柔的利刃。
接下来,要借着乐团、借着校园日常,慢慢靠近,慢慢疏导。
黑龙布下的局,藏在暗处的离间,还有雷克斯心底那根越绷越紧的心弦。
他会一点一点,把原本注定破碎的羁绊,牢牢稳住。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社团室,落在少年们热闹的身影上。
芭乐高中平凡又躁动的午休,好像因为一段吉他即兴,悄悄发生了变化。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因音乐而起的相遇,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掀起了命运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