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过去,沈青梧在瀑布下站到了第七日,终于站出了那道身影。
水流砸在肩头,和砸在万年青石上,发出的声响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皮肉骨骼彻底脱离了“肉身”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比铁更硬、比石更密的东西。水砸在身上,就像砸在青石上,水花四溅的方向、高度、弧度,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从瀑布下走出来。水幕从她肩头滑落,露出皮肤下那层已经浓稠如实质的暗金色光泽。武道第三重,铁骨大成。她的骨头已经比百炼精铁更硬,血肉紧实如铁水浇铸。灵修炼气九层以下伤不了她,筑基中期以下,她有一战之力。
回到听松院时,院门口又放着一只食盒。这七天里,食盒每天准时出现,有时是晨间,有时是傍晚。饭菜不重样,荤素搭配,偶尔还有一盅炖汤。纸条上的字时多时少,有时只有两个字“吃饱”,有时是一句“今日天寒”。笔迹始终是同一个人的,清瘦峭拔,运笔极快。
沈青梧提着食盒进院,在石桌前坐下来吃。吃到一半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她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穿内门弟子服,圆脸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
“沈师姐好,我是内门的周远。”少年拱了拱手,笑容殷勤,“沈青鸾师姐托我给您带句话,说她明日在内门设了茶会,想请师姐过去坐坐,姐妹叙叙旧。”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周远又补了一句:“沈青鸾师姐说了,青梧姐姐一个人在核心弟子中难免孤单,她想帮姐姐在宗内多结些人缘。”
“替我谢她好意。”沈青梧的声音淡淡的,“功课忙,去不了。”
周远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堆了起来:“那改日,改日。”转身走了。沈青梧关上门,回到石桌前继续吃饭。沈青鸾在内门设茶会,请的恐怕不止她一个人,核心弟子中但凡跟沈家沾点关系的,怕都收到了帖子。嫡姐在内门拉拢人脉,走的是沈家一贯的路子,用银子、用关系、用灵根天骄的名头开路。
她没有理会。第二天照常去天枢殿领功课。
容渊今日给她的功课和往日不同。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地名:“天枢宗东南三百里,苍梧山。山中有兽,名‘铁背苍狼’,筑基初期实力。猎一头回来,取其内丹。”
沈青梧接过纸条。这是她第一个外勤任务。
“铁背苍狼皮糙肉厚,寻常筑基中期的灵修都难以独自猎杀。”容渊看着她,语气平淡,“你武道第三重大成,拿它试手。三日内完成。”
沈青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容渊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遇到危险捏碎,我会到。”
她接过玉符,收好。走出天枢殿时,广场上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陆离,锦蓝长衫,折扇轻摇,身后跟着那个矮个子陈家弟子,还有两个面生的核心弟子。陆离看见她,脚步放慢,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沈青梧。”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听说你领了外勤任务?苍梧山的铁背苍狼?”
“是。”
“那东西不好对付。”陆离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去年有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去猎,被咬断了一条胳膊。你一个凡人,去送死?”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从他身侧走过。陆离偏头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青梧出了山门,往东南方向走。三百里路,以她的脚力,半日可到。她走得很快,出了天枢宗的地界后便放开步伐,在官道上疾行。铁骨大成之后,她的腿力远超常人,一步跨出去抵常人三步,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鹰。
午后抵达苍梧山。山势陡峭,林木蔽日,越往里走越昏暗。她循着地上的兽迹和树皮上的爪痕往深处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溪谷边发现了目标。
一头铁背苍狼正伏在溪边饮水。那狼通体灰黑,背脊上一道铁灰色的鬃毛从颈到尾,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近一倍,肩高及人腰,四爪如铁钩扣在溪石上。它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双幽绿的兽瞳锁住了沈青梧。
狼没有立刻扑。它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着地面,溅起碎石。沈青梧站定,没有退,也没有进攻。她看着那头狼,狼也看着她。一人一兽对峙了十几息。
然后狼动了。
铁背苍狼猛地弹射而出,速度极快,灰黑色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利爪直取沈青梧咽喉。沈青梧侧身,爪子擦着她的肩头划过,粗布衣衫被撕裂一道口子,但皮肤上连红痕都没留。铁骨大成之后,她的皮肉已经硬逾精铁,狼爪虽利,破不了她的防。
她趁狼落地未稳,一拳砸在狼腰上。铁骨之力凝于一拳,空气爆响。那头狼闷哼一声,被砸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它爬起来时,背脊上那层铁灰色的鬃毛竖立如针,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嘶吼。
沈青梧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她欺身而上,一脚踏住狼颈,将那颗硕大的狼头死死钉在地上。狼拼命挣扎,四爪刨地,碎石飞溅,但那只脚像是长了根,纹丝不动。她弯下腰,一拳砸在狼头正中的额骨上。咔的一声脆响,狼身猛地一抽,然后不动了。
沈青梧收回拳头,蹲下身,剖开狼腹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内丹,灰黑色,带着一丝金属光泽。她将内丹收好,又把狼尸拖到溪边洗净手上的血,这才直起身。
这时她听见了掌声。
沈青梧转头。溪谷对面的树荫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约莫三十来岁,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里摇着一把墨骨折扇。
“好身手。”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拳毙命,干净利落。天枢宗什么时候收了这么有意思的弟子?”
沈青梧看着他。这人的气息极沉极稳,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水,感觉不到灵压,也感觉不到杀气,但就是让人看不透。无名老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骤然响起,语气罕见地凝重。
“小心。此人修为至少在金丹以上。”
玄袍人收起折扇,从树荫下走出来,步入日光中。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梧的手上,那截粗布袖口下,暗金色光泽尚未完全敛去。
“武道?”他偏了偏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天枢宗居然有人在修武道。有意思。你叫什么?”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攥紧了手中的内丹,另一只手的指尖摸到了袖中容渊给的那枚玉符。
玄袍人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转身往林中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偏过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回去告诉容渊,就说沈家的事,我盯上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留下。沈青梧站在溪边,攥着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人的气息太稳了,稳到她连出手的余地都没有。
“无名师父。”她在心里问,“那人是谁?”
无名老人沉默了很久。
“老朽不知道。但他说‘沈家的事’,说明他冲沈家来的。沈家什么时候惹上了金丹修士?”
沈青梧把内丹和玉符收好,快步离开溪谷。回程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更快。三百里路,她不到半日就赶回了天枢宗。暮色中,她走进天枢殿,把铁背苍狼的内丹放在容渊面前。
容渊拿起内丹看了看,微微点头。但他抬起头时,看见沈青梧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
沈青梧把溪谷中遇到玄袍人的事说了一遍。容渊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但握着内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把内丹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沈青梧描述了一遍。容渊的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一处,停住了。
“魔渊的人。”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冷了三分,“夜无咎的手下。玄袍墨扇,金丹修为。他来天枢宗地界做什么?”
沈青梧想起那人最后那句话——“沈家的事,我盯上了。”
容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把地图收起来,看着沈青梧:“这几日不要单独出宗。沈万川那边,我让人盯着。”
沈青梧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容渊忽然叫住她。
“沈青梧。”
她停下。
“你今日猎狼那一拳,用了几成力?”
沈青梧想了想:“七成。”
容渊沉默一息,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沈青梧走出天枢殿,晚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走在回听松院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玄袍人的话。
魔渊的人盯上了沈家。而她是沈家的人——至少血脉上是。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层暗金光泽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团尚未燃尽的火。1
文笔太会拿捏氛围,读着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