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翼族大军没有攻。
他们只是把昆仑虚围了。
玄女立在山门的城楼上,扶着垛口往下看——山脚下黑压压全是翼族的兵,青黑色的甲,头顶生着角,一眼望不到边。火把连成一片海,从山脚一直烧到天边,像有人把整条银河倒扣在了昆仑山下。
“他们在等。”身旁的子澜手心全是汗,握着剑的指节发白,“等擎苍一声令下。”
“不。”玄女盯着那片海,声音很轻,“他们在等我们慌。”
她前世见过这样的阵势。翼族打仗,最擅长的不是攻城,是耗——把你围在山里,断你的粮,灭你的灯,让你一夜一夜听着山脚下那片火把,自己先把自己熬垮。天族上一次输,不是输在阵上,是输在人心先散了。
她把这话对墨渊说了。
墨渊立在城楼最高处,玄色披风被山风鼓起。他听完,只点了点头,转头对大弟子吩咐:“每夜,山门点灯,灯火不许熄。弟子们轮流登城,大声操练,叫山下的人听得见。”
“我们……要叫他们听着我们,一夜一夜,好好的?”大弟子没太懂。
“他们要我们慌。”墨渊淡淡道,“我们偏不慌给他们看。”
玄女在一旁听见,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一落。
他什么都明白。他比她这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更懂这一仗该怎么打。
这样耗了七日。
第八日的清晨,山脚下那片火海,动了。
攻城是从落星隘开始的。
玄女这几日最担心的,就是这处她力主加了三道伏兵的隘口。果然,翼族没有正面撞山门,黑压压的兵潮顺着那条藏在云雾里的枯涧往上涌——他们当真知道这条暗河,当真打这条死穴的主意。
“来了!”城楼上有人高喊。
她看见那些青黑的甲,顺着涧底的温气往上爬,心里一阵发冷——前世,正是这一条涧,葬送了天族一整道阵。
可这一世,涧口的三道伏兵,在他们爬到一半时,齐齐发难。
符箓的火光从三面的崖壁上炸起来,滚石顺着涧底砸下去,翼族的兵潮被截断在窄窄的涧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惨叫声顺着山风飘上来。玄女伏在垛口后,看着这一幕,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这一世替他补上的那个窟窿,堵住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东边的战鼓变了调。
擎苍的主力,根本不在落星隘。那只是牵制。真正的大军,漫山遍野地从正面扑向了山门。
那一仗,从清晨杀到了黄昏。
玄女没有去城头。她被墨渊一句“守好后方”,安排在了山下的伤兵营。可她的耳朵,从头到尾都竖在山门的方向。
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断了臂的,被翼族邪火烧了半张脸的,还有刚抬上来就已经没气的。玄女一边给他们敷药,一边听着远处那阵一阵紧过一阵的喊杀声,手都在抖。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她前世自己就死得很惨。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那个她想守住的人,就在那片喊杀声的最中央。
伤兵营的帘子被掀开,一副担架抬了进来。
玄女接手掀开覆面的布,手一顿。
是瑶光上神。
那位苍梧之巅败给墨渊、搬离了昆仑虚的上古女上神,胸口被翼族的邪戟洞穿,血把玄色的战衣浸透了大半。她本不必来——她早已不是昆仑虚的人。可擎苍的兵锋压上来那天,她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众,赶到了昆仑虚。
玄女替她止血的手,被瑶光攥住了。
“你……”瑶光喘着气,眼神已经有些散,却还是死死盯着玄女,“替我……看着他。”
玄女一怔。
这个曾经妒她、妒司音、把她们关进水牢里的女人,此刻命在旦夕,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我从前,”瑶光咳出一口血,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尖刻,只剩一点苍凉,“以为把他身边的人都挤开,他就会看见我。挤了几万年……到今日才明白。他那样的人,不是靠挤的。”
她松开玄女的手,望着帐外那片喊杀声的方向,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释然的光。
“我这一辈子,就为他打这一仗,值了。”
那是瑶光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玄女静静替她合上了眼。她没有恨过这个女人。在这漫天的烽烟里,瑶光也是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错付给了一座冰山的可怜人。
“玄女殿下。”一个抬担架的弟子急奔进来,脸上全是血,“东边的药箭库被翼族的妖风卷着火点着了!师父说……说请您带人,把那批药抢出来,伤兵营离不得这个!”
玄女二话不说,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药库在山门偏东,正是打得最凶的地方。她带着两个弟子冲进火里,把一箱箱伤药往外搬。烟呛得她睁不开眼,一支流矢“夺”地钉在她手边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地抖。
她抱着最后一箱药退出来时,抬头,正好看见山门上方那道玄色的身影。
墨渊立于城头,一人一剑,挡住了攀上来的一整波翼族先锋。他的剑很快,快得她看不清招式,只看见一道又一道雪亮的光,把那些青黑的甲,像割草一样削下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周身像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地、看他打仗。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满山上上下下,几百条性命,都敢把“有师父在”当成天经地义。
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座山。
她正看得出神,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门正下方传来。她低头,看见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缝——翼族不知何时,已经把攻城的重器推到了近前,一炮轰在了山门的根基上。
烟尘腾起。她怀里的药箱摔了,整个人被那股气浪掀得往后倒去。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想中摔在乱石堆里的剧痛没有来。
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
玄女睁开眼,撞进一双熟悉的、冷淡的眼睛里。
是墨渊。
他不知何时从城头下来的,半跪在她身侧,玄色的袖口上还沾着血——不是他的血。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的剑还在滴血,方才就是这只手,一剑劈开了朝她砸过来的、半块崩飞的山门巨石。
“说了,”他的声音在震耳的喊杀声里,却异常清晰,“守好后方。”
玄女怔怔地仰着头,离他那样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与铁的气息,能看见他眉骨上一道新添的、正在渗血的伤口。生死就在眼前炸着,可他揽着她的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抖。
“你怎么下来了……”她嗓子发紧。
“看见你站在炮口边上。”他淡淡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便下来了。”
他扶她站起来,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又杀回了烟尘里。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眉骨上那道伤。
玄女抱着重新拾起来的药箱,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重新冲进火海。
她的手还在抖,可这一次,抖的不是怕。
那天夜里,战火暂歇。玄女拖着那箱抢回来的药回到伤兵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崩飞的石棱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她自己竟一直没有察觉。
她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想起白日里那只揽住她肩的手。
那只手,方才还握着剑,一剑一剑地削着敌人;可揽住她的时候,却那样轻,像怕碰疼了她。他替她拂雪,替她在炮口边把她捞回来,替她拍掉裙摆上的灰——这万年的上神,对谁都冷若冰霜,偏偏对她,总有这样不动声色的、一点点的好。
“婆婆,”她望着帐外还未散尽的硝烟,轻声问,“他为什么待我,跟待别人不一样?”
孟婆那道影子,在灯影里静静地坐着。
“你自己想想。”老妇人缓缓道,“昆仑虚来往的女仙,青丘的帝姬,天上的贵女,哪个不是奔着他的身份、他的脸面、他这一身战神的光芒来的?唯独你。你上山的时候,什么都不图。你不换脸,不攀附,他起初都想不明白,这姑娘图什么。”
玄女怔住。
“人这一辈子,被人图脸、图身份、图好处,图得多了。”孟婆道,“忽然有一个人,什么都不图,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替他看阵,替他研墨——他那颗封了万年的心,能不松动么?”
玄女低下头,耳尖热得厉害。
“你看见了么。”孟婆的声音在她耳边,难得带了点笑意,“他护你,是本能。比他斩那些兵,还要快半拍。”
玄女没有答。她只是把那箱药抱得紧紧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仗,一直杀到后半夜,翼族才鸣金收兵。
山门的城楼塌了一角,满地都是血。昆仑虚赢了第一日,可玄女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日,第三日,仗越打越惨烈。
落星隘的三道伏兵被生生磨掉了两道,弟子们一批一批地抬下去,又一批一批地顶上来。玄女的药箱空了一回又一回,她的手指被绷带磨得全是口子,可她一天都没有合过眼。
第三日夜里,子澜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师弟冲进伤兵营,自己也挂了彩,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玄女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忍不住红了眼眶。
“哭什么。”子澜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反过来安慰她,“我们这不是……还赢着么。”
“赢着有什么用。”玄女低头替他缠绷带,声音发闷,“你们一个一个,都往战场上填。他呢?他在城头,一个人挡那么多……”
子澜沉默了。
过了片刻,这个年轻弟子轻声道:“玄女殿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怕么?”
“为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师父在城头,你在我们身后。”子澜看着她,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很,“有师父替我们挡敌人,有你替我们包扎。我们就算填上去,也填得安心。”
玄女的手一抖,绷带差点缠错了地方。
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场仗里,是个多余的人。她不懂战法,修为浅薄,能做的不过是守守后方,包包扎。可在这些弟子眼里,她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那个“身后”的人。
她点了点头,把那股翻涌的热,压回心里。
那一夜她守着伤兵,坐到天明。
她给每一个抬下来的弟子,都喂了水,替他们擦去脸上的血污。有个才十几岁的小弟子,伤得很重,抓着她的衣袖,气若游丝地问:“玄女殿下,师父……他会不会赢?”
玄女握住他的手,看着窗外那道立在城头、一夜没倒的玄色身影,轻声道:“会的。有师父在,我们一定会赢。”
那小弟子听了这句话,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
玄女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回,我不光要让他赢。我还要让他,活着赢。
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闭眼,就看见那镜中漫天的金光。
第四日的黄昏,出事了。
翼族的阵后,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身披黑甲、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山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头上生着一对狰狞的角,手里拄着一杆方天画戟,每走一步,脚下的山石便裂一道缝。
擎苍。
翼君亲自出阵了。
玄女站在伤兵营的高坡上,远远望着那个男人,血液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知道,原剧里所有的转折,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站在翼族的阵营里,看着自己的公公,与那个她偷过他仙体的上神,遥遥对立。那时候她满心都是算计,算的是天族还能撑几日,算的是她那张借来的脸,还能拴住离镜几时。
可这一世,她站在昆仑虚的高坡上,站在伤兵营的人群里,看着擎苍那座铁塔似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过去。
她前世,就是站在与这个人对立的那一边。她亲眼看着天族的弟子,一个个倒在阵上;她亲眼看着那个倒提长剑的人,走向那口吃人的古钟。那些画面,她前世只当是别人的旧账,转头就忘了。
可如今,那些画面,全化成了扎在她心上的针。
不能让那个倒提长剑的人,为了这样一个穷兵黩武的疯子,把自己一身的元神,喂进那口冷铁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贴身的锦囊。那里头,盛着她这一世,最后的底气。
擎苍没有急着攻城。他抬起头,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直直地看向城头那个玄色的身影,咧嘴笑了。那笑声隔着几里地,滚过战场,像打雷。
“墨渊。”他的声音,用了扩音的法术,传遍整个昆仑虚,“你躲在一座山上,躲了几万年了。今日,你敢不敢下来,与我单打独斗?”
城头一片死寂。
弟子们握紧了剑,却没人动。谁都知道,翼君这是在激将。
玄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城头那道身影,看见墨渊缓缓地,站直了。
他抬手,抽出了背后那柄长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应战时,他却回过头,目光越过战场,越过血与火,稳稳地、落在了高坡上那个抱着药箱的身影上。
隔着满目疮痍,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战前的决绝,也没有诀别的悲凉。只有一句再清楚不过的叮嘱,用他一贯淡淡的、却字字算数的声音,顺着战场的风,送到了她耳边——
“退到安全处去。”
玄女站在高坡上,没有退。
她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怀里的锦囊。她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一个上神的身份,回头叮嘱她。往后的事,便要换她来,替他挡了。
她望着他拔剑的身影,眼里没有了半分惧色。
这个男人守了这天地一万年。今日,她要让他知道——这天地之间,也有一个人,在守着他。
她把手按在贴身的锦囊上,那里头,盛着她这一世最后的底气。
城楼上,那个玄色的身影,已经拔了剑。玄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高坡。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她要他放心地去应战,不必为她分心。
她已经替他,把往后的路,都想好了。
无论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都要,替他挡上一挡。
这是她,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