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溪谷寒铁,旧绪交锋
暮溪山的林木生得极密,参天古木交错,枝叶蔽日,谷中难得漏下几缕天光。
空气潮湿阴冷,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不是乱葬岗那种狂暴怨戾,却绵密缠人,吸入肺腑,便叫人隐隐心绪不宁。地上腐叶厚积,踩上去软软的,悄无声息,只余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
江澄走在前头,三毒悬在腰侧,紫电在腕间缓缓流转着淡紫金芒,时刻戒备。他步伐很快,眉眼绷得紧,方才林间遥遥一瞥见到蓝忘机,心底已是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他们极少碰面。偶尔世家大典遥遥一见,也只是互不言语,形同陌路。
蓝忘机跟在后方数步远,避尘出鞘半寸,清冷灵力铺开,静静探查周遭阴气流向。白衣在暗沉林影里格外醒目,戒鞭留下的旧伤在这阴湿山谷里隐隐作痛,只是他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一路往里,沿途散落不少新鲜脚印,还有散修丢弃的符纸、碎裂的驱邪玉饰。想来是先前进来探查的人,被谷内阴气惊扰,中途退了出去。
“传闻说得玄乎,未必就是阴虎符残片。”江澄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冷硬平淡,“多半是有人刻意伪造,借夷陵老祖的名头招摇。”
蓝忘机缓缓应声,音色清泠:
“阴气同源,和当年阴虎符溢出的怨气,气息相近。真假,入内一看便知。”
江澄唇角微抿,不再搭话。
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气息相似,他才压下所有杂念,亲自前来。可心底又怕,怕当真找到,也怕……什么都找不到。
这么多年,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像埋在心底的细刺,平时沉寂不动,一碰,便是一阵钝痛。
再往深处走,阴寒越来越重。
谷底中央,一方天然石台赫然入目。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块不规则的玄黑残铁。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隐隐流转着暗沉的灰光,丝丝缕缕的怨气,正顺着纹路缓缓向外溢散。
正是众人传言里的阴虎符残片。
二人不约而同停在石台外。
江澄凝神细看,呼吸微顿。
那纹路,他认得。当年在不夜天,魏无羡催动阴虎符之时,便是这般诡谲符文。错不了,这确是阴虎符本体碎裂下来的残片,不是仿造之物。
蓝忘机上前半步,眸色沉了沉,指尖凝起一缕洁净的蓝氏灵力,试探着靠近残铁。
两股气息一碰,黑铁上的灰光骤然一亮,怨气翻涌,像是受了惊扰,在谷内卷起一阵旋风,碎石簌簌滚落。
“小心!”江澄下意识出声提醒,话音出口,才觉突兀,微微一滞。
蓝忘机及时收回灵力,没有强行触碰。
“是真品。”他低声道,“只是这块残片力量不全,难以自主御使,只能散逸怨气,惑乱周遭生灵。”
“可阴虎符当年在不夜天,明明随大火崩毁,理应尽数焚毁。”江澄蹙眉,目光锁在残片上,“为何会落在暮溪山?不夜天和此处相隔甚远。”
这也是疑点。
当年大战之后,百家反复清理过不夜天废墟,搜寻多日,只寻到一些熔坏的碎铁,谁也没料到,还有一块完整些的残片,流落到暮溪山深处。
蓝忘机垂眸思索:“或许是爆炸冲击,被气浪卷走,顺着山风、山洪,辗转落在此地。”
江澄没有反驳,只是心底另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带走?
若是有人,那会是谁?会不会和魏无羡有关?
念头刚升起,便听见谷口传来喧哗。
方才守在外面的一众散修,见谷内许久没有异动,壮着胆子跟了进来,探头探脑,目光灼热地落在石台的黑铁残片上。
“真的是阴虎符残片!”
“若是拿到手,习得鬼道,何愁不能扬名仙门!”
“别妄想,这东西凶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怨气反噬!”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然动了贪念,慢慢围拢过来,隐隐有争抢之意。
江澄神色一厉,上前一步,紫电金光大盛,噼啪一声,电光在半空炸开。
“此物邪异,不可私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云梦家主的威压,“阴虎符遗害无穷,谁若敢妄动,便是与云梦江氏为敌。”
散修们脚步一停,面露忌惮。三毒圣手江晚吟的手段,仙门之中无人不晓。
可贪欲在前,仍有人不甘,低声嘟囔:“又不是江氏之物,凭什么由你做主?”
蓝忘机缓步上前,与江澄一左一右,无声地将石台护在中间。
白衣静立,避尘剑气微漾,清冷威压铺开。
“此物凶险,若任由落入贪心之人手中,后患无穷。”蓝忘机淡淡开口,“应当封印,交由各大世家共议处置。”
一众散修看着一紫一白,两大高手并肩而立,知道再争也是徒劳,只能悻悻后退,却不肯就此离去,依旧守在谷口观望。
危机暂时压下,谷中重归安静,只剩下残铁持续逸散的阴风。
江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眼底藏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接下来,如何处置?”
“以蓝氏封阴咒,先暂时封印怨气。”蓝忘机道,“再传讯各家宗主,约定时间,当众封存,寻一处极阴禁地深埋,杜绝再有人起贪念。”
江澄微微颔首。这个法子稳妥,挑不出错处。
只是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块玄黑残铁上,低声自语,像是问蓝忘机,又像是问自己:
“除了这一块,会不会还有别的残片,散落在别的地方?”
蓝忘机睫毛轻颤。
他何尝没有想过。
若是还有其余残片,会不会留下别的线索?会不会……寻得到和魏婴相关的痕迹?
“有可能。”蓝忘机声音轻了几分,“往后游历,我会多加留意。”
一句话,叫江澄心口猛地一撞。
他知道,蓝忘机寻访多年,从来不是单纯追查鬼道余孽。
同一份隐秘的执念,藏在两人心底,明明立场看似不同,却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
“我也会。”江澄沉默片刻,沉声说道,“江氏遍布各地的暗线,若是再有类似残片或者怨气异动,会传讯于我。”
没有约定互通消息,没有多余客套。可这句话,已是默许。
往后,但凡再有阴虎符残片的消息,他们或许,还会再遇上。
蓝忘机抬眼,看向江澄。
隔着朦胧阴雾,数年的隔阂、不夜天的那场惨剧、压了许久的怨与悔,都藏在对视之中。
当年崖边对峙,剑拔弩张;时隔数年,为同一块虎符残铁,并肩拦下一众贪妄散修。
世事兜转,实在难言。
封印咒起,淡蓝色的灵力层层裹上玄黑残铁,躁动的灰光慢慢平息,外溢的怨气一点点收敛,谷里的阴冷气息,随之淡去不少。
残铁被灵力封在一层光膜之内,再难向外散播阴气。
“封印已成。”蓝忘机收回灵力。
江澄召来传讯符,一分为二,一道发往莲花坞,一道传去云深不知处,知会各家,择日共议封存之事。
事情暂了。
散修们见再无机会,陆续散去,谷中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暮溪山的风穿过山谷,带着寒意。
“我先走。”江澄收好了三毒,压下纷乱心绪,不愿久留,“后续世家议事,我会赴约。”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谷外走去。
走过林间,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那块黑铁,还有阴虎符的纹路,心底那丝微弱的期盼,越发清晰。
蓝忘机立在石台旁,望着江澄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被封印好的残片,指尖轻轻碰了碰光膜。
一块残铁现世,只是开端。
如果还有其他碎片散落四方,或许,就是寻到魏婴的契机。
他也要继续走下去,继续问灵,继续寻访。
山深路远,执念不休。
暮色慢慢沉落山林,暮溪山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暗影里。
一块封存的虎符残铁,牵起了时隔多年的重逢,也预示着,往后,仙门不会再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