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寒崖问灵，紫电守痕

不夜天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等到天光微熹，赤红的火舌终于慢慢萎落，只剩下焦黑断木兀自冒着袅袅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灼过后的焦糊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

断崖边，依旧围满了仙门百家的修士。

先前讨伐的激昂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沉滞的静默。方才魏无羡纵身跃下的那一幕，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有人暗自松了口气，觉得邪魔已除，世间再无阴虎符之祸；可也有少数人，望着云雾翻涌的深谷，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万丈深渊，下接乱流暗礁，从无活口。”一名年长修士望着崖下翻涌不散的白雾，缓缓开口，“魏无羡……应当是尸骨无存了。”

话音落下，无人接话。

蓝忘机还立在崖边。

他一身素白衣衫，昨夜被兵刃划破多处，点点血迹已经风干，在月白料子上晕开暗沉的印记。昨夜那声撕心裂肺的“魏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气力，此刻他静立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孤绝。

崖下云雾滚滚，深不见底，山风从谷底卷上来，湿冷刺骨。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处崖沿，就是方才黑衣身影消失的地方，仿佛只要看得久一点，就能再看见那人张扬的笑脸。

蓝氏子弟陆续赶来，蓝曦臣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弟弟身侧。

“忘机。”蓝曦臣声音低沉，带着心疼，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此地风大，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蓝忘机没有回头，薄唇紧抿，指尖死死攥着避尘的剑柄，指节泛白。

“兄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石摩擦，“他未必死了。”

“忘机，那是不夜天崖。”蓝曦臣长叹，“从古至今，坠入此崖之人，从来没有生还的先例。”

蓝忘机像是没有听见。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捏起三枚安魂铜钱。

问灵十三载，候一不归人。

从这一刻，便已经开始。

铜钱被他轻轻抛出，在空中翻转几圈，落于掌心。

蓝忘机垂眸，清越却带着颤抖的吟诵，伴着山风，缓缓响起，是蓝家秘传的问灵咒。

“灵听我言，魂兮归来。

魏婴，魏无羡，可在？”

咒音绵长，散入翻涌的云雾，往幽深谷底飘去。

周遭的修士纷纷噤声，有人面露不赞同。问灵，只可唤徘徊不去的阴魂，若是魂飞魄散，便是问灵，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一巡，无应答。

二巡，无应答。

三巡，依旧只有呼啸山风，穿过断崖，空寂回响。

铜钱静静躺在掌心，纹丝不动，没有半分灵应。

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一遍一遍，他不肯停，一遍一遍，反复起咒，任由清冷的问灵声，在死寂的断崖上往复回荡。

蓝曦臣在一旁看着，心口酸涩，却只能静静陪着，无法劝止。他知晓，除非忘机自己甘心，否则谁也拦不住。

不远处，江澄独自站着，和人群隔出了一段距离。

旁人都渐渐散去，唯有他，没有走。

昨夜魏无羡坠崖的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魏无羡那句“不值得”，轻轻淡淡的，此刻却像一根烧红的长钉，狠狠扎在他心上，每跳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阿姐死了。

魏无羡，也坠崖了。

方才的滔天怒火，随着魏无羡一跃，尽数化为虚无，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恨，从四肢百骸往外蔓延，冷得他不住发颤。紫电缠在他手腕上，金紫色的电光蔫蔫地，不再嗡鸣，像同他一般失了气力。

他本该痛快的。

他该恨魏无羡，恨他修鬼道，恨他引来祸事，恨他害得阿姐殒命。

可方才，他看着那道黑衣坠向云雾的时候，心底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别跳。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快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

江澄一步步，走到方才魏无羡站立的崖沿。

崖边石面上，还留着浅浅的脚印，是魏无羡方才落脚之处。他蹲下身，指尖悬在那道印记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像是一碰，这最后一点痕迹，也会随风消散。

“魏无羡……”

他低声呢喃，声音压得极轻，只有山风能听见，“你就这么走了？”

丢下云梦，丢下他，什么都不解释，就这么一跃而下。

江澄缓缓站起身，望向谷底浓稠不散的白雾，眼底翻涌着痛苦、怨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他不似蓝忘机那般会问灵，没有办法召唤游魂，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

守着这处断崖，守着这道痕迹。

若是……若是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魏无羡还活着，若是他能从这崖底爬上来，第一个看见的，会是他。

仙门众人陆续告辞离开，议论声渐行渐远。

不少蓝氏弟子也在蓝曦臣的安排下先行撤离，断崖之上，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一左一右，隔着数丈距离，互不言语。

蓝忘机立于东侧，一遍又一遍，不停问灵，咒音反反复复，执着而孤苦。

江澄立在西侧，紫电长绕腕间，静静望着沉沉雾谷，寸步不移。

日头慢慢升高，金色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崖上。

山风不息，云雾依旧在谷底翻涌，仿佛藏着无尽秘密。

没有人应答问灵。

崖上，也没有新的身影攀上来。

蓝曦臣再次折返，轻声劝道：“忘机，连日不休，你的灵力耗损太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先回云深不知处，好不好？往后，我们还可以再来。”

蓝忘机缓缓收拢铜钱，抬眼再望一眼深不见底的幽谷。

“我还会来。”他低声说。

问灵不止，寻访不息。只要一日没有确凿的魂归之证，他便一日不信，魏婴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拿起避尘，转身离去，白衣背影，孤寂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断崖之上，最后，只剩下江澄一人。

风吹动他江氏纹袍，猎猎作响。

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沉寂的紫电，目光沉沉锁着那片白雾。

蓝忘机可以回云深不知处，可以年年岁岁，四处寻访，可以借问灵寄念。

可他不一样。

他是云梦江氏的家主，莲花坞经此一事，百废待兴，族中还有无数事务等着他回去主持。

可他舍不得走。

至少今日，他要守在这里。

守着魏无羡消失的地方。

“我就在这里等。”江澄望着崖底，心底默默说道，“若是你还活着，若是你能上来……你最好上来，和我说清楚所有事。”

他不知道，这一等，往后也会变成漫长岁月。

蓝忘机踏遍山河，问灵十三载。

而江澄，守着云梦，守着心底说不出口的悔恨，也守着这道断崖留下的伤痕，岁岁年年，不得安宁。

崖风漫过，带走零星余烬。

深谷云雾茫茫，藏着未知，藏着宿命，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变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