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出租屋里,空调外机正发出有气无力的嗡鸣,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滑过了1点。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依然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黑衬得格外明显。他是一名历史学博士研究生,熬了快6年,毕业论文的核心方向就是明末史,其中大半笔墨都铺在了李自成身上。
这段历史他前前后后翻了不下几十遍,从崇祯元年的驿站裁撤,到北京城破后的仓皇出逃,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史料他都能闭着眼背出来。从前读这段史料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替李自成惋惜,明明好几次伸手就能摸到稳坐江山的机会,偏偏在最要紧的地方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内心一阵惆怅,不由得叹了口气,别误会,他现在可不是为李自成惋惜,此刻他盯着文档里还没写完的章节,那点隔着几百年的唏嘘早就散得没影了,堵在胸口的全是实打实的惆怅。他根本没心思替几百年前的失败者叹气,眼下最要命的是自己的毕业论文,截止日期一天天往眼前逼,盲审的通知早就挂在了学院官网,延迟毕业这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30岁,还得赖在学校里跟师弟师妹抢食堂,他就浑身发紧。
窗外的夜空蒙着一层城市里特有的灰雾,星星几乎看不见几颗,风刮过楼群缝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叹气。他盯着屏幕上“潼关南原之战的战略失误”这行标题发了几秒呆,重重叹了口气,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准备接着往下敲注释。就在这时,机箱的风扇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异响,一团淡淡的灰白色气体毫无征兆地从散热孔里飘了出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电脑坏了。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他立刻点开桌面上的微信界面,指尖快得几乎要在屏幕上划出火星,手忙脚乱地找到存在电脑的论文文档,一股脑全拖进了文件传输助手的对话框。直到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然后电脑“咔哒”一声,屏幕彻底黑暗了。
他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半口气,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自己赶在电脑彻底死机前把毕业论文救了下来。等那股劫后余生的劲过去,他才腾出心思心疼起这台笔记本,这机器是他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父母凑了大半年的工资给他买的,从本科的课程作业到博士阶段的几十万字史料,整整陪了他快十年。现在他的生活早就不像刚上学时那样拮据,可这台外壳上磨出好几道划痕的旧电脑,在他心里的分量从来没轻过。
他指尖轻轻摸过电脑冰凉的外壳,正想着明天要背着它去数码城找相熟的老板看看能不能修好,那团飘在半空中的灰白色气体突然动了。没有风,也没有别的动静,那团气体就这么慢悠悠地在他眼前聚合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连五官的轮廓都看不太真切。他还没来得及从“电脑炸出幻觉”的错愕里反应过来,那个人形气体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地像是现在各大运营商通用的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器人声音。
“您好,现在有一个机会,您可以弥补一件您心中一直以来的遗憾,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弥补遗憾这四个字砸在他耳朵里,明明后颈的汗毛都已经竖起来了,恐惧顺着后脊梁往头顶冒,他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这句话往下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史料里李自成那些踩错的关键节点。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后背瞬间凉了大半,不对,这不是什么奇幻故事,这团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东西,说好听点叫未知气体,说不好听,这就是别人说的鬼魂幽灵。他嘴一张就想扯着嗓子喊救命,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
没等他发出声音,那团人形气体又开口了,语气里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公事公办。
“由于您超过一分钟没有回答,所以我默认您同意我们的服务,请您做好准备,服务马上开始。记得给好评呦。”
他当场就懵了,一股火直接从胃里窜到天灵盖,凭什么我没回答你就默认我同意了?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这个破服务了?他刚想指着这团幽灵的鼻子好好骂一顿,把这莫名其妙的破交易退回去,眼前的人形却晃了晃,直接散成了细碎的气体,没几秒就从空气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举着的手停在半空中,骂人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连个撒气的对象都找不到,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只觉得又荒唐又窝火。
他伸手碰了碰黑屏的电脑,按了好几下电源键,机器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截,电脑坏了,莫名其妙见了鬼,明天不仅要花大价钱去修电脑,还得抽时间跑医院挂个号,看看自己是不是最近熬夜熬出了幻觉。一想到自己银行卡里本来就不多的余额又要少一大截,他胸口的火气就堵得慌,连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都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把椅子往桌底一塞,转身就想往床上躺,打算先睡一觉,天大的事等天亮了再说。结果刚走到床边,那个沙沙的声音又凭空冒了出来,像直接响在他耳朵边上。
“叮咚,您的服务已送到,请您接收,记得给好评呦。”
他眼前的景象瞬间就转了起来,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裹住他,他拼命想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稳住身形,手指却只捞到了一把空,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搅成了模糊的色块,连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不知道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持续了多久,久到他胃里都开始跟着翻涌,那股力道才慢慢松了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此刻依然是深夜,可头顶的夜空亮得惊人,没有城市里的灰霾,密密麻麻的星星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那间墙皮已经有点发黄的出租屋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树影,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四周响个不停,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味。
他低头往旁边看,十来个穿着古代粗布军服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觉,身边摆着刀枪,几匹马拴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啃地上的草。他再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上,身上穿的也是差不多样式的粗布甲,布料磨得边缘发毛,还沾着不少没拍干净的尘土。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下巴,指尖触到了一片扎人的触感,原本光滑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层乱糟糟的胡子。
他盯着自己的手愣了几秒,一股绝望顺着后脊梁爬上来,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哀嚎了一声。
“天啊,我咋到这里了!”
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一个士兵立刻被这声动静惊醒了,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就冲到他身前,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睡意,语气里全是关切。
“闯王,您怎么了?”
闯王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他脑袋上,他站在原地,耳边瞬间嗡的一声,山林、深夜、身边只剩十几个人的残部,这些在史料里翻了无数遍的细节瞬间串到了一起。他读了这么多年明末史,比谁都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崇祯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638年,潼关南原大战刚刚结束,李自成被洪承畴和孙传庭的伏兵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十几个人逃进了商洛山里蛰伏。
巨大的惊愕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抬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清晰的疼痛感顺着神经传上来,这不是梦。他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士兵,定了定神,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没事,让他回去接着休息。山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在他脸上,他站在树影里缓了好长时间,混乱的思绪才慢慢沉淀下来。事到如今,再慌再骂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从前那个在出租屋里赶毕业论文的自己,好像已经留在那个黑屏的电脑前面了,从这一刻起,他过往的一切经历和身份全部清零,他现在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李自成。
他抬头重新看向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些几百年前的星光照着他,为他在这片黑暗后多少提供了些光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身边的士兵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摸了摸身上粗糙的甲片,突然意识到,那些他在史料里翻了无数遍的、让他惋惜了无数次的关键节点,现在正实实在在地摊开在他眼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