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2

在车里等了很久，灼华才看见虞昶轩被顾瑞同半扶半架着从饭店里走出来。虞昶轩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靠在顾瑞同身上，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怎么喝了这么多?”

“你走后五哥心情不是很好，就多喝了几杯。”

虞昶轩抬起头，半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向自己面前的人，目光有些涣散，却仍带着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动作里带着几分亲昵的随意，随即偏过头，冲一旁的顾瑞同含糊地吩咐道：“瑞同，你去开车，让灼华扶着我。”

还不等虞灼华有所反应，顾瑞同便干脆利落地将虞昶轩往她怀里一推。虞昶轩站立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朝她压了过来，虞灼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腰，才勉强接住了他。顾瑞同却像终于甩脱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灼华扶着虞昶轩，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进车后座。虞昶轩一靠上椅背，整个人便软软地歪向车窗那一边，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灼华刚要直起身，视线不经意掠过他的侧脸，借着车里昏暗的光线，忽然看见他下颌处印着一抹淡淡的吻痕。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没说话，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手帕，俯下身去，一点一点地替他将那痕迹擦拭干净。

湘西饭店离虞府并不算远，车子开了没一会儿便稳稳地停在了虞府门口。灼华先一步下车，与顾瑞同一左一右搀起已然醉得走不稳路的虞昶轩，缓缓朝里面走去。

“五少！五少，你没事吧。”

灼华现在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聒噪的丫鬟一脚踢飞出去。她喊得这样大声，是想把虞府上下所有人全都招来看笑话吗？让阖府的人都瞧见这位醉得不省人事的五少爷此刻这副狼狈模样，难道能给她脸上添什么光不成？

“站住，进来。”

虞仲权站在那里，脸色早已沉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眉宇之间全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虞昶轩忽然挣开了顾瑞同的搀扶，整个人不再由旁人架着，反倒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身旁的虞灼华身上。虞灼华只得暗暗使力，稳稳地搀住他，一步一步扶着他走进屋内。待跨进门槛站定，虞昶轩缓缓抬起头，懒懒地将厅内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这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道：“人这么齐啊。”

“你一天到晚，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成何体统。”

“周泰请家法。”

虞昶轩将挎在灼华肩膀上的手臂拿下来，伸手把一边的鸡毛掸子递给虞仲权。

“不用麻烦，不就是想打我吗，来吧。”

“要不是他死了俩儿子，早把我打死了。”

虞仲权握紧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地打在了虞昶轩的肩膀上，周围的人都去拦着虞仲权。

灼华也在第一时间冲到了虞昶轩身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一道屏障，将身后的虞昶轩严严实实地护住，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不让他再暴露在虞仲权的视线与怒意之下。

“灼华，你给我让开，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挡在他前边。”

虞灼华心里清楚，这是虞家的家务事，依照常理自己本不便插手，也不该贸然介入。可当她正面迎上虞仲权那双带着威压与审视的眼睛时，灼华的眼中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与退缩，反而神色沉静而坚定。

“司令，灼华知道自己没有身份，也明白在这虞家的家务事面前，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可灼华答应过大少爷，一定要护住五少，绝不能让他出一丝一毫的差池。若是大少爷如今还活着，以他的性子，此刻也定会站出来的，他也会挡在五少前面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弄屋去啊。”众人听到赵宝茹的话，扶着虞昶轩回到了他自己房间。

上完药的虞昶轩将他们都赶了出去，唯独留下虞灼华一人。众人出去前，虞灼华看了君敏如一眼，那是大少爷明媒正娶回来的大少奶奶，是名正言顺站在虞明轩身边的女子。而她自己，始终都是一个小副官，纵使长得再美、再好看，虞明轩也从未正眼瞧过她，更不曾对她有过半分在意。

“灼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如大哥？自始至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是不对的，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拼命，落在旁人眼里，终究都比不上大哥半分，对不对？”

“灼华从未将五少跟大少爷比过，他是他，你是你，在灼华心里，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处境，又何必非要将一个人架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去衡量对错呢。”

虞昶轩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人，眼眶湿润，声音微微发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了大哥挡在我前面？他就那么重要吗？就算你明知道会受伤，也还是不顾一切地挡了上去，只因为那是你答应过他的事，对不对？”

虞灼华看着红了眼眶的虞昶轩，那双眼里盛满了委屈与不甘，看得她心里一阵发紧，终究是狠不下心再说什么重话，只得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不是的，就算没有大少爷的话，我也一样会挡在你前面，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一丝一毫都不行。”

虞昶轩非常震惊，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灼华会这么说。那是不是代表着，她心里是有他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里竟生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终于敢抬手拉住了灼华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和雀跃：“那明天湘西饭店的拍卖会，你陪着我去，我想拍下所有珠宝送给你。”

“送我？五少，这不合适。”灼华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言语间带着几分推拒，“就算你送了我，我也不打扮，那些珠宝放在我这儿也是无用的，白白糟蹋了你的心意。”

“这就不用你考虑了，我想送就是要送，哪有那么多用得着用不着的道理。”虞昶轩的语气不容置喙，眼底却带着笑，“明天我去你家接你，我们一起去湘西饭店，你只管跟着我就是了。”

“明天我们还是在湘西饭店会合吧。”灼华垂下眼，语气比刚才和缓了许多，却仍透着一丝不容商议的意味，“我手头有一点事要去办，怕是没法让你来接了。等我这边一结束，就立刻过去找你。”

“好，那我等你。”虞昶轩凝视着她，唇角微扬，那点玩笑似的神色里藏着几分认真，“记住，不许食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