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入宫传唤

回到京城三日，京城里关于沈微婉的议论就没有断过。

世家府邸、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那道破格的恩旨。未出阁的沈家姑娘，竟能不经禀报随时入宫，这是大雍开国以来几乎从未有过的特例。有人猜测帝王有意纳她入宫，也有人揣测沈家借着平定豫王叛乱，拿到了旁人不可及的权柄。

沈府闭门低调，对外一概不做任何解释。沈微婉依旧待在自己的小院，读书写字，平日出门应酬的邀约全部婉拒，维持着从前那副体弱安静的模样。

这日午后，沈府正门传来内侍的传报。

李禄亲自登门，捧着口谕，没有用正式圣旨，只是一道简单传唤。

“陛下召沈姑娘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青禾听见消息，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跑回内院禀报。

沈微婉正临窗翻书，闻言指尖轻轻按住书页，抬眸。

“什么时候动身？”

“公公说，即刻便随他进宫。”青禾低声，“姑娘，这是恩旨下来之后，陛下第一次传您入宫。”

沈微婉缓缓合上书册。她早就料到这一天，萧珩既然给了那份特殊恩典，必然会尽快用起来。这份特权不是荣誉，是专门留给她的棋局入口。

“替我取一身素雅的浅蓝襦裙，妆容清淡即可。”

她不必刻意盛装，也不必刻意示弱，只维持那副安分守礼的世家少女模样。

片刻之后，沈微婉随李禄登上入宫的青布小车。一路穿过皇城，宫墙高大连绵，殿宇重重。

李禄在前面引路，一路轻声提点宫中规矩，却不多谈论帝王心思。他恪守内侍本分，只负责引路传命，不参与君臣之间的博弈。

御书房外，卫峥带着近卫守在廊下，见到沈微婉到来，目光淡淡扫过，躬身行礼。

“沈姑娘。”

“卫统领。”沈微婉微微颔首。

李禄上前入内通报，很快出来，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姑娘，陛下请您进去。”

她抬手撩起裙裾，缓步踏入御书房。

屋内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萧珩坐在宽大御案之后，案上堆满奏折，他正握着朱笔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来了。”

“臣女沈微婉，参见陛下。”她屈膝行礼，姿态恭顺有度。

“免礼，坐。”萧珩抬手指向御案侧边一张软凳，没有按照寻常规矩让她远远站着回话。

沈微婉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神情温顺，安静等候他开口。

萧珩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开口：“赐你的恩典，这几日，京里的流言你应当听说了。可有困扰？”

来了，又是试探。

沈微婉垂着眼，语气轻柔：“坊间闲谈，臣女不敢放在心上。只是连累家族，心中略有不安。”

“不安？”萧珩微微挑眉，“那当初接旨之时，为何不曾推辞？若是你当时婉拒，这些流言本可以避开。”

沈微婉轻轻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陛下金口玉言，臣女一介臣女，怎敢推拒圣恩。臣女只当，陛下是怜悯猎场之中臣女受惊。”

她依旧把所有选择归于君命，将自己放在被动、无力的位置，不显露半分主动筹谋的心思。

萧珩静静看着她，片刻，低低一笑。

“你倒是永远懂得，如何把自己放在最无懈可击的位置。”

他抬手，从案上拿起一卷供词，放在桌面推到她面前。

“豫王的审讯笔录，你可以看看。里面牵扯不少朝中官员，甚至还有一些和沈家素有往来的世家。”

沈微婉目光落在卷宗上，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陛下，这是朝堂重案供词，臣女一介闺阁女子，不宜阅览。”

“无妨，朕准你看。”萧珩语气平淡，“朕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些人，有的是主动依附豫王，有的是被胁迫裹挟。若是你，会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陷阱。

若是她主张严刑株连，便会显露杀伐城府；若是一味主张宽赦，萧珩又会疑心她有意包庇那些世家。

沈微婉沉默片刻，轻声回话。

“朝堂之事，臣女不敢妄议。只是臣女觉得，首恶当严惩，胁从可酌情宽宥。若是大肆株连，朝野人心震荡，于江山不稳。”

话说得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挑不出毛病。

萧珩盯着她：“这番话，是你自己所想，还是沈太傅教你的？”

“是臣女粗浅想法，父亲从未教过臣女议论朝政。”

萧珩没有继续追问，指尖轻轻敲击御案。

“今日召你入宫，并非只为问案。”他话锋一转，“往后凭那道恩旨，你随时可以来御书房。不必每次都如这般紧张拘谨。”

沈微婉心头了然。

这份恩典的真正用处就在这里。往后，他可以毫无征兆地传唤她入宫，在御书房这帝王主场之内，一次次问话试探，一点点挖掘她假面之下藏着的东西。

“臣女谨记陛下吩咐。”

萧珩挥挥手：“今日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李禄，送沈姑娘出宫。”

“奴才遵旨。”

沈微婉起身行礼，缓缓退出去。

踏出御书房大门，阳光落在宫道上。青禾正在廊外等候，见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姑娘，里面一切还好吗？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闲谈问话，试探而已。”沈微婉低声，“只是往后，入宫会变成常事。我们要做好准备。”

御书房内，李禄送完人折返回来。

萧珩望着窗外宫墙，淡淡开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始终不肯露出一点破绽。”

李禄垂首：“陛下，沈姑娘心思极沉，很难探出真心。”

“越是这样，越有意思。”萧珩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下一次传唤，我要换个法子试一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