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体育课是噩梦。 对杨亚来说尤其如此。 她不怕文化课,再难的题目她都能静下心钻研。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别人看一眼就放弃,她能写满一整页草稿纸。英语阅读理解,别人连蒙带猜,她能逐字逐句分析语法结构。政治历史,别人背得死去活来,她能画出完整的时间轴和逻辑图。
但体育课——八百米、跳远、仰卧起坐——每一项都是公开处刑。
“今天测八百米。”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刺耳的哨声在操场上空回荡。他手里拿着秒表,站在跑道边,一脸严肃,“女生先来。”


杨亚的脸白了。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一下子失去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裤腿。

夏小棠在旁边安慰她,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慢慢跑,及格就行。”

杨亚没说话,心里默默计算:上次八百米跑了四分五十秒,及格线是四分二十秒,差了三十秒。三十秒,在八百米里是很大的差距。这次能不能进步? 不能。 答案很明确。 她的体育成绩从初中开始就没好过。每次体测都是煎熬,每次跑完都要难受半天。她试过练习,但不管怎么练,成绩就是上不去。体育老师说她是“天生运动神经不发达”,她默默接受了这个评价。
起跑线上,杨亚深吸一口气。
九月的阳光很毒,晒得跑道发烫。塑胶颗粒的味道混着汗水的气息,熏得人有点头晕。旁边几个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看起来很轻松。只有她,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哨声响。
她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她保持匀速,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脚步落在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第二圈开始腿软。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呼吸变得急促,肺部开始发疼。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抬手擦了擦,继续跑。
第三圈——她感觉肺要炸了。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眼前开始发黑。跑道在视野里晃动,变成模糊的线条。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视线越来越模糊,脚下的跑道好像在晃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停。
突然,旁边多了一个人。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跑道边,跟着她慢跑。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嘴上还在念叨:“腿抬高,呼吸节奏别乱,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杨亚瞪他一眼——你倒是说得轻松! 她想开口怼回去,但喘得说不出话,只能瞪他。

江屿看着她惨白的脸,皱了皱眉,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放慢速度,和她并排:“不行就走两步,别硬撑。”

杨亚不理他,继续跑。 不能停。停了就更跑不动了。 终点就在前面,那根红色的带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咬牙冲过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刚过线,腿就软了,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江屿一把扶住她,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 嘴上还在嫌弃:“跑成这样还逞强。”

杨亚靠在他胳膊上,喘得说不出话。她能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但不难闻。她的脸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在这儿?男生不是跑完了吗?

江屿把她扶到旁边坐下,让她靠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然后递过一瓶水,拧开了瓶盖:“慢慢喝。”

杨亚接过水,抬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看什么?”江屿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没见过帅哥?”

杨亚收回视线,灌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冰,刚刚好。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慢点。”江屿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

杨亚咳完,又喝了一口,这次慢多了。 “没见过这么自恋的。”她说,声音还有点喘。

江屿笑出声来,那笑声很好听,低沉又爽朗。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杨亚僵住了。 他的手在她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若无其事地看向操场。 杨亚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砰砰砰,砰砰砰。她怀疑江屿能听见。

“成绩多少?”江屿问,目光还看着操场。

杨亚低头看表,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着时间:“四分三十五秒。”

“进步了。”江屿说,转头看她,“下次能及格。”

杨亚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上次的成绩?”

江屿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猜的。”

杨亚狐疑地看着他,但他已经站起来,往男生那边走了。
走远之前,她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但风把它送进了她耳朵里:“跑得慢就算了,还路痴,真愁人。”

杨亚:“……”

夏小棠从终点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喘着气。她跑得也不快,但至少及格了。她灌了口水,突然问:“江屿怎么在这儿?男生不是跑完了吗?”

杨亚没说话。

夏小棠看着她,嘿嘿笑了两声,笑得贼兮兮的:“他是不是专门来陪你的?”

杨亚掐了掐食指,掐得指关节泛白:“不知道。”

夏小棠笑得更大声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肯定是的。”

杨亚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体育课结束,四个人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小卖部在操场旁边,是一间小小的平房,门口摆着冰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饮料和雪糕,冷气从冰柜里冒出来,让人只想扑过去。

夏小棠选了冰棍,一根绿豆味的,撕开包装就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沈知予默默付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零钱。

江屿拿了瓶可乐,冰镇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杨亚拿了瓶矿泉水,也是冰镇的。 结账的时候,杨亚发现自己没带钱。 她站在收银台前,有点尴尬。口袋翻遍了,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江屿看了一眼,把她的矿泉水拿过来,和自己的可乐一起结了账。

“谢谢。”杨亚说,“我回头还你。”

江屿摇头:“不用。”

“为什么?”

江屿想了想,歪着头看她:“算你帮我背课文的报酬。”

杨亚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不公平。”

江屿笑了,眼睛亮亮的:“那你下次再帮我。”

杨亚看着他,没说话。
四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喝着水,吃着冰棍。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夕阳里格外鲜艳。

夏小棠舔着冰棍,突然问:“你们觉得高中三年会是什么样?”

沈知予想了想,推了推眼镜:“累。”

江屿仰头看着天空,嘴角带着笑:“应该挺有意思。”

杨亚看着远方,轻声说:“不知道。”

夏小棠笑了,转头看着他们三个:“我觉得会很好。” 她指了指四个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因为我们四个在一起。”
三个人看着她,都没说话。
但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温暖。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杨亚喝着水,看着远处的天空。 她突然觉得,高中三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