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穿竹不息。
夜色悄然褪去,天光破晓,薄薄的晨雾笼罩整座云深不知处。漫山青竹沾着微凉露水,空气清冽干净,将昨夜沉落的心事,轻轻掩去几分。
碧瑶一夜未眠。
竹屋简陋清雅,陈设素净,是姑苏蓝氏一贯的规整克制。可再安稳的居所,终究不是故土。
她静静坐于窗前,看着天际微光一点点漫开,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茫然与惦念。
脑海里翻来覆去,仍是最后一刻的画面。
青云山巅,剑势通天。诛仙剑光落下的瞬间,她扑上去挡在张小凡身前,穿心刺骨的剧痛历历在目。
张小凡。
这个名字深深刻在她心底,绝不会忘却。
她要回去。
回到爹和张小凡身边,告诉他们自己没死,不必自责,不必难过。
晨风吹拂她一身水绿罗衫,袖口是轻盈飘逸的薄纱,衣身绣着细碎淡雅的花枝纹样,走动之时裙摆悠悠,灵动秀丽。腰间合欢铃静静垂落,金铃沉默,未曾响上一声。
碧瑶垂眸,指尖微动。
心念起落间,一朵莹白剔透的小花悄然浮现在她指端。
瓣身纯白如玉,瓣缘萦绕一圈极淡的幽绿微光,安静轻颤,温柔得毫无半分锋芒。
碧瑶指尖轻轻抬动,任由小花在指尖缓缓流转,眸光轻轻落于花身
正当她静默出神之时,院外传来轻快利落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话音,毫无遮掩,鲜活热烈。
“碧瑶!你醒了吗?”
昨夜匆匆碰面之后,蓝景仪便已经记住了她的名字,开口便直接唤她。
院门未锁,他轻轻推开竹门,探头进来,一眼便看见窗前立着的少女。
晨光落在她水绿色的衣裙上,清灵明媚,细眉雪肤,一双大眼灵动透亮,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与疏离。而她指尖悬浮的那朵白花,在清晨天光里,灵韵流转,格外清美。
蓝景仪脚步一顿,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语气轻快:“原来你醒得这样早!”
碧瑶收回飘散的思绪,抬眸看向他,瞬间敛去眼底怅然,恢复了惯有的爽朗灵动,唇角浅浅扬起:“是你。这么早,你们不用晨起修行吗?”
“要的。”蓝景仪大步走进院中,语速飞快利落,依旧是标志性的直白嘴炮,却分寸得当,绝不失礼,“不过我特意早来片刻!昨日匆匆一瞥,我还没看够你指尖这朵灵花,今日一早便想来瞧瞧。”
他目光落在伤心花上,满眼新奇,来回打量:“我从未见过这般灵物,不用灵力滋养,不染邪气,干净温和得很。”
碧瑶看着他坦率好奇的模样,心头微松。
昨日遇见的三名少年,气质全然不同。一人温润妥帖,说话周全;一人面容矜傲,话少冷淡;眼前这一位,热忱直白,心事全写在脸上。
她淡淡一笑,指尖微抬,任由伤心花缓缓腾空,在晨风中轻轻盘旋一圈,莹白绿光温柔流淌:“它叫伤心花,不会伤人,只会随我心念而动。”
“伤心花……”蓝景仪低声重复,忍不住蹙眉,“这般干净温柔的灵花,怎么取了这样伤感的名字?”
碧瑶闻言微怔。
是啊,名字伤感。
她垂眸轻轻一笑,语气清淡,带过所有过往:“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两道稳步脚步声。
蓝思追与金凌一前一后,缓缓走入院中。
思追仍是温润平和的模样,身着规整白衣,举止端雅:“景仪,我便猜到你一早会来此处。”
金凌走在身后,眉眼带着少年惯有的淡淡矜傲,目光扫过院中浮动的莹白小花,神色审慎却无半分恶意。
碧瑶抬眸看向二人。
蓝思追温和拱手:“碧瑶姑娘。在下蓝思追。”
金凌微微抬了抬下颌,简洁吐出二字:“金凌。”
“蓝思追,金凌。”碧瑶轻轻复述一遍,眼底含笑,“多谢三位昨日收留我。”
“只是暂住观察,谈不上收留。”金凌淡淡开口,语气是习惯性的直白提醒,并无责备,“一大早便将法宝放出来,若是被其他师长或门生看见,必定多生事端,招来非议。昨日含光君特意叮嘱,山中不可随意施展。”
碧瑶自然听懂,乖巧颔首:“我知道分寸,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她说着,心念微敛。
半空盘旋的伤心花微光渐收,莹白花瓣轻轻收拢,化作一缕细碎绿光,悄无声息隐入她指尖,不见踪迹。
院中瞬间恢复清宁。
可就在灵花敛去的一瞬,碧瑶心中一念落到张小凡身上,滴血洞相依相伴的画面悄然浮上心头。
心念剧烈波动的刹那,竹院半空的空气微微扭曲。
无人察觉的微光悄然闪烁,极淡极短的虚影一闪而过——
昏暗山洞,寒石冷壁,张小凡蜷缩一隅,碧瑶侧身相护,眉眼倔强,护得义无反顾。
画面转瞬即逝。
站得最近的蓝思追,清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残影。
他瞳孔微凝,心头骤然一震。
画面极短,模糊不清,却满是绝境孤苦、相依相护的酸涩。
他下意识看向眼前明媚安然、一身水绿罗衫的碧瑶,心底悄然覆上一层莫名的沉沉困惑。
这般明媚坦荡、鲜活热烈的少女,为何心底深处,藏着这样破碎孤苦的过往?
而虚影之中那名少年,又是何人?
这一刻的异象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唯独蓝思追,悄悄将疑惑藏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