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州彻底褪去烟火,街道空旷微凉,只有路灯沿着长街铺出成片昏黄光晕。
方才别墅客厅里短暂的失神与悸动,被陆时衍彻底压入心底。
踏入警车门、奔赴案发现场的这一刻,所有私人情绪尽数封存。他回归沉稳克制的刑侦队长状态,眼底只剩案情与责任。合租带来的松弛暖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队办案独有的冷肃严谨。
苏砚早已完全切换状态。
刚刚洗漱完毕的湿润发丝被她简单束起,褪去居家的柔和松弛,眉眼迅速覆上一层清冷锐利。她背上专属画包,里面炭笔、尺规、速写纸、现场记录工具一应俱全,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两人连夜驱车驶出别墅区,警车车灯破开浓稠夜色,朝着城东疾驰而去。
近期临州城内案件频发,支队警力持续吃紧,人手严重不足。局里刚分配两名新人加入专案组,一男一女,今晚跟随出警,是他们正式入队后的第一次命案现场实战。
车子临近锦华小区,远处警戒线的冷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路边早已停着辖区派出所的警车,现场已经拉起封锁线。两道年轻挺拔的身影,端正站在警戒线内侧待命。
男生一身警服穿得整齐笔挺,身姿挺拔,眉眼干净,看着略带青涩,但站姿沉稳,手里拿着记录本,随时准备记录信息。
女生穿着法医防护服,手套已经戴好,背着法医勘查箱,神情克制认真,理论功底扎实,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初次接触命案现场的紧张。
警车停稳,陆时衍率先推开车门下车。
裴越立刻上前一步敬礼,目光先落在陆时衍身上,开口汇报,声音洪亮规整:“陆队,我是裴越,今年二十五,刚分到支队的警员。现场已经完整封锁,无关人员全部劝离,地面痕迹保护完好,没有被踩踏破坏。”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陆时衍身侧的苏砚身上。
在此之前,裴越只在支队的档案和同事闲谈里听过苏砚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支队大名鼎鼎的画像师,只听过旁人描述她专业冷静,却从未亲眼见到本人。
此刻夜色交错的光影落在苏砚脸上,明明身处阴冷压抑的命案现场,她身上却有一种沉静强大的气质。没有慌乱,没有畏缩,目光沉静锐利,一身简素装束,脊背挺直,自带一股从容笃定的气场。
裴越心头猛地一跳,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好感,莫名生出心动。他连忙敛了敛心神,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敢长时间直视。现场办案不能分心,可方才惊鸿一瞥的模样,已经深深印在脑海。
夏知冉紧随在裴越身侧,微微颔首,看向陆时衍,又看向苏砚,语气专业:“陆队,苏老师。我是夏知冉,二十七岁,市局过来的实习法医。我的勘查设备全部准备就绪,可以立刻开展尸表初检,记录尸体外在特征。”
陆时衍微微点头:“辛苦了。第一次命案现场,稳住心态,仔细观察,有发现直接汇报,不用拘谨。”
“明白!”两人齐声应答。
这时沈安安也驱车赶到,她抱着平板快步走来,走到众人身边。
“陆队,苏老师。”
她快速调出小区资料,将平板递过来,直接同步刚查到的线索。
“案发地点锦华小区,老式高层居民楼。凌晨零点十分,小区保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赶到北侧楼下发现一名女性坠楼,已经当场失去生命体征。保安第一时间报警、拉起警戒。”
陆时衍迈步跨过警戒线,其余一行人紧随其后踏入现场。老旧小区的路灯明暗不定,警用手电的光束交错扫过地面,草坪上躺着坠楼的死者。
“死者女性,年龄二十三岁左右,身着居家睡衣,赤脚坠落在硬化草坪区域。”裴越跟在旁边,低声汇报自己刚刚记录的信息,只是偶尔,视线会不自觉飘向身旁的苏砚,又迅速拉回,强迫自己专注于笔录,“初步判断是高空坠落致死。天台大门锁具完好,没有外力撬动痕迹,暂时无法确定坠落楼层。”
苏砚缓步走到尸体旁,微微俯身,目光仔细扫过死者全身体态,观察骨骼受力、肢体摆放的细节。她没有直接触碰尸体,只依靠肉眼观察体态特征。
“落地姿态过于规整。”苏砚声音清冷平稳,“正常意外失足坠楼,人会本能地蜷缩身体,落地之后大概率会翻滚,肢体扭曲,还会伴随应激擦伤。但这名死者四肢平直舒展,没有挣扎造成的淤青,落地之后没有翻滚移位的痕迹。”
陆时衍蹲下身,顺着苏砚的视线仔细观察尸体,眉头慢慢收紧:“你的判断?”
“坠落之前,她大概率已经失去意识。”苏砚抬眼,语气笃定,“是被人从高处抛下,才会形成这样平直僵硬的落地姿态,这不是失足意外。”
夏知冉上前,半蹲在尸体一侧,打开勘查箱,开始细致的尸表初步检查。她屏住呼吸,动作轻柔规范,仔细查看体表伤痕。
“体表多处高坠造成的骨折损伤,但是我需要进一步检查,看看有没有坠楼前就存在的镇静类药物反应,或是约束伤。”
沈安安滑动平板屏幕,继续补充调查信息:“我核对了三单元住户登记信息,确认死者是十七楼住户许知夏,二十三岁,自由插画师,独自居住,没有同住人员。走访了楼下两户邻居,反馈许知夏性格安静,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和邻里产生争执,暂时没有查到明显的仇人或者纠纷。”
陆时衍立刻追问:“单元门口、楼道的监控呢?”
沈安安面色凝重:“这就是疑点。单元门口的主监控几天前故障损坏,还没来得及维修。楼栋内部的监控早就老化废弃,北侧外墙、楼下草坪整片区域,全部属于监控盲区。”
“而且根据门禁记录,入夜之后,没有任何人刷卡进出许知夏家的房门。”
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无人到访,无人进门,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呼救声响。如果房间里只有许知夏一人,她怎么会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从高楼坠落?
裴越握着笔,认真记下每一句线索,眉头紧锁,小声提出疑问:“那难道是……她自己走到窗边之后,昏迷坠下去?”
“不能排除,但可能性很低。”陆时衍沉声说道,“我们上楼,去十七楼死者家中勘查第一现场。”
一行人收起现场勘查工具,朝着单元楼走去。深夜的楼道安静空旷,声控灯随着脚步忽明忽暗,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电梯缓缓向上攀升,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
密闭独居的房间,没有访客出入记录,无声无息的坠楼,看似意外,处处藏着人为作案的痕迹。
凶手仿佛凭空出现,做完一切之后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半点可供追踪的痕迹。
苏砚站在电梯内,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已经默默开始推演,若是凶手藏在屋内,又是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完成这场无声的谋杀。
裴越站在电梯角落,余光悄悄落在苏砚侧脸上,心底那一点心动依旧隐隐浮动,但他牢牢记得自己的身份,收敛杂念,握紧手中记录本,时刻准备记录新线索。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十七层。
漆黑安静的楼道,许知夏家紧闭的房门,静静等待着众人揭开背后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