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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线

我捞的海货会排队

赵天豪走了,但他的船还停在沧溟湾外面的海面上。

三艘船,两艘熄了火漂着,一艘有人守着。守船的是彪哥。他没走,人还在镇上,每天早晚各去码头转一圈,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有人跟他搭话,他不理。有人朝他瞪眼,他笑一下。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顾衍之没管他。他每天照常出海,照常下笼,照常回港。但他走的方向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开始沿着那条弧线跑——从第九道刻痕的位置往北,每隔几海里取一个点,下笼、测深、记底质、拍水色。

顾衍明跟着他跑了五天。顾衍杰也来了,帮忙搬笼子记数据。三个人分成两条船,顾衍之在前头领路,顾衍明带着顾衍杰在后面跟着。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三个人蹲在顾衍之院子里对数据,把各自记的东西拼在一起。

第五天晚上,顾衍之把所有的点连成线,铺在桌上。顾衍明和顾衍杰凑过来看。

“这是一条弧。”顾衍明指着图上的线,“从深水区拐过来,绕着冷水团东缘画了半个圈。”

“不是半个圈。”顾衍之指着弧线两端,“两端都往深处走。南端通到圈叉的位置,北端——”

他点了点北端那个点。“北端通到另一个深水盆地。我还没去过。”

顾衍杰趴在桌上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这形状像什么?”

顾衍明看了他一眼。“像什么?”

“像个环。”顾衍杰伸出手指,沿着弧线画了一圈,“南端和北端都是深水盆地,中间这段是弧线。如果把南端和北端连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环。中间围着的这片区域——”

他指腹落在弧线围出的空白里。“这片地方,就是冷水团的核心。”

顾衍之没说话。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爷爷画的不只是一个范围,是一条路线。从南端出发,沿着弧线往北,绕过冷水团核心区的外缘,到达北端的深水盆地。两个盆地之间,可能有一条海底峡谷相连。冷水团的水在峡谷里流动,带起底层的营养盐,从南端灌进去,从北端流出来。蟹群就生活在这条峡谷的沿线。

他爷爷六十年前可能沿着这条线走过一次。只走了一次。回来之后把线抹了,把点涂了。

但那条峡谷里到底有什么,爷爷没留下任何记录。只有两块铁片、一块石头、一张图。剩下的,得他自己去看。

第二天凌晨,三个人出海了。这次顾衍之带了全套装备——六个配重笼、三个悬浮装置、两卷钢丝绳、一台手持声呐。顾衍明带了四个笼,顾衍杰负责记录和拍照。两艘船往北走,绕过弧线的中段,直接开到了北端那个深水盆地。

到了之后,顾衍之先用声呐扫了一遍。屏幕上显示海底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凹陷,最深处在盆地偏东的位置。凹陷的南缘有一条狭窄的沟槽,连着中段的弧线。他的推测是对的——这个盆地跟南端那个,通过一条海底峡谷相连。

他下了三个笼,沿着沟槽的边缘放下去。顾衍明在旁边也下了两个。顾衍杰拿着相机等着。

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起笼的时候,顾衍之拉上来第一个笼子,里面是空的。第二个笼子也是空的。第三个笼子出水的时候,他感觉到绳子的重量不对。太沉了,比空笼沉得多,但比装满蟹的笼子轻。

他拉上来一看,笼子里没有蟹,但笼底的网衣上挂满了东西。一些碎壳、几块小石头,还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他把那团黑色的东西取下来,放在手心翻看。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细丝,暗褐色,摸起来粗糙但柔韧。他看了半天,不认识。

顾衍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东西?像头发。”

顾衍杰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镊子,夹了一点放进样本袋。“回去发给我同学,他是学海洋生物的。让他看看。”

顾衍之把样本袋收好,把笼子翻过来检查。笼底的网衣上有一道很长的刮痕,不是普通的磨损——痕迹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过。

他把刮痕拍了照,然后继续收笼。顾衍明的两个笼子也是空的,但笼架上挂着一只死掉的蟹。蟹很小,壳色灰白,腿已经断了。顾衍之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不是红毛蟹。不是雪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他把那只死蟹单独放进一个样本袋里,封好。

回港的路上,顾衍杰一直在翻手机。他联系了同学,把样本袋里的东西拍了照片发过去。快到码头的时候,对方回了消息。

顾衍杰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顾衍之。

屏幕上是对方发来的消息:“纤维组织初步判断为蟹类步足关节处的韧带残留物。但那只死蟹的形态特征比对不上任何已知物种。建议送所里做进一步鉴定。”

顾衍之把手机还给顾衍杰。他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赵天豪的船还停在外面,彪哥站在岸上,隔着水面望着他。顾衍之没理他,把船靠了岸。

他回到院子里,把今天捞到的样本摊在桌上。一团黑色韧带、一只灰白色的死蟹、一块刮痕照片。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某种讯号的碎片。

他把两块铁片和那块石头也拿出来摆在旁边。老海图铺在底下。图上那条弧线,连着南北两个深水盆地。盆地边缘有沟槽相连。今天他找到了北端盆地的入口,但没进去。那只死蟹和韧带是从盆地边缘捞上来的。盆地里面有什么,不知道。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渔发了一条消息:“北端盆地有东西。不是红毛蟹。可能是新物种。”

沈渔回得很快:“你确定?”

“不确定。但样本明天送到所里鉴定。”

沈渔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条:“我明天过来。带上设备。如果真是新物种,这次咱们得抢先。”

顾衍之放下手机,把样本收进冰袋里。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码头方向有灯光在晃。彪哥的影子立在岸上,像一个不走的哨兵。

他拉上窗帘,躺下来。脑子里那张海图上,那条弧线还在延伸。弧线中段他还没去过的位置,还有两个。北端盆地里面,还没进去。爷爷留下的两块铁片,第一个坐标已经用掉了,第二个还在。

他想了一会儿,合上眼。明天还要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