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寸头叫彪哥,在镇上开了家海货贸易公司,名义上做进出口生意,实际上什么来钱干什么。
沧溟湾的人不认识他,但隔壁几个渔村有人认识。去年他在邻县码头收了大半年的货,压价压得狠,有渔民不卖,他手底下的人就把人家的船缆绳割了。后来有人告到镇上,不了了之。再后来他就消失了。现在他又冒出来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头。
顾衍之不知道这些。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彪哥盯上他了。
上回在码头拐角听见那通电话之后,顾衍之多了个心眼。他没再去“冷墙”的第一个点位,而是换到了爷爷老海图上标注的第二个点。那个位置在第一个点往东三海里,水深差不多,底质也类似。他在那儿下了五笼,起上来三笼雪蟹,两笼空的。但三笼蟹的个头比第一次还大,蟹壳油亮,蟹腿结实。
他没把蟹直接拉到码头上。他绕了个弯,把船划到了隔壁村的小码头,找了周海楼。
周海楼是老渔民了,在隔壁村打了一辈子鱼,跟顾衍之的爷爷年轻时一起出过海。顾衍之找到他的时候,老头正坐在自家院子里补网,看见他来了,眯着眼打量了半天。
“你是长海的儿子?”
“嗯。周叔,我有批货,想在你这儿出手。”
周海楼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来走到船边,往桶里看了一眼。他盯着那些雪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你从哪弄的?”
“深水区。”
周海楼没追问。他把手伸进桶里捞了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腹脐,又捏了捏蟹腿的硬度。“好东西。这片海我走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以后会有的。”
周海楼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你小子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他帮顾衍之联系了一个熟悉的收购商。对方开的价格比码头上那个贩子还高,顾衍之一船蟹卖了将近两千块。周海楼没要抽成,只说了一句:“下次有货还来。”
顾衍之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果然,第四天的时候,顾衍之在自家院子里修笼子,听见门口有刹车声。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口,彪哥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他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蟹笼上。
“顾衍之?”
顾衍之没站起来,手里继续修笼子。“有事?”
彪哥笑了笑,蹲下来,拿起一个蟹笼翻来覆去看了看。“笼子做得不错。听说你最近捞了不少好东西?”
“一般。”
“我收海货的,什么价都能给。”彪哥放下笼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些雪蟹,以后直接卖给我,价格比码头上高一成。”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
彪哥的笑容很标准,看不出什么破绽。“你考虑考虑。我公司在镇上,随时来找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走了。两个黑T恤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眼神冷冷的。
顾衍之等那辆越野车开远了,才站起来,把笼子收进屋里。他关上门,坐在桌前把爷爷的老海图摊开。图上“冷墙”那一带标了五个点,他已经去了两个。剩下三个,他得尽快。
那天下午,顾衍明来了。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衍之,那个彪哥找你了?”
“找了。”
“你别跟他打交道。”顾衍明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他在邻县干过同样的事,先跟你谈合作,谈不拢就使绊子。去年有个渔民不卖他货,他找人把人家渔排的缆绳全割了,一晚上损失十几万。”
顾衍之没说话。
“我爹也知道这个人。”顾衍明顿了顿,“他说让你小心。”
顾衍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爹让你来的?”
顾衍明沉默了几秒。“我自己要来的。但我爹说了一句话——彪哥背后还有人。他一个人没这么大能耐。”
顾衍之把海图折好收进抽屉。他站起来,从墙角拿了根绳子,开始往笼子上绑。
“你干嘛?”顾衍明问。
“出海。”
“现在?天快黑了。”
“就是天黑才好。”顾衍之把最后一个笼子绑好,拎起来往外走,“白天太扎眼。”
顾衍明愣了两秒,跟了上去。“我跟你去。”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着,海面黑沉沉的。两条船一前一后出了港,没开灯。顾衍之凭着记忆和罗盘往东南方向走。他事先算过潮水和风向,这个时间出海,正好赶上底层冷水最活跃的时段。
到了第三个点位,顾衍之下笼。这次他做了六个笼子,五个配重底笼,还有一个改过的吊笼——笼子悬在离底两米的位置,专抓那些在中层游动的蟹。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顾衍明在船上抽了半包烟,有点坐不住了。他凑过来低声问:“行不行?”
顾衍之没说话,开始收绳。
第一个笼子上来,空的。第二个,空的。顾衍明泄了气,蹲在船头不吭声了。顾衍之没停,继续拉。第三个笼子出水的时候,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笼子上——里面挤着六七只雪蟹,个顶个的大,蟹壳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顾衍明猛地站起来。“有了!”
后面的笼子一个接一个上来,几乎没空的。第五个笼子出水的时候,里面除了雪蟹,还挂着一只巴掌大的扇贝,壳面橙红,纹路清晰。顾衍之把它单独放进一个桶里。
最后一个笼子是那个改过的吊笼。顾衍之拉上来的时候,笼身沉得他差点脱手。顾衍明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笼子拖上船。笼子里全是蟹,个头比底笼的还大,蟹腿从笼眼里支棱出来,密密麻麻。
“这得有十几只。”顾衍明喘着气说。
顾衍之蹲下来数了数,十二只。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腹脐——母蟹,肚里全是蟹籽,饱满得几乎要从壳里溢出来。
他把那只母蟹单独放在一边,其余的装桶。
“这只不卖。”他说。
“为什么?”
“留种。”顾衍之把那只母蟹放进一个装满海水的桶里,“这片海的雪蟹不止这几个点。要是捞绝了,以后就没了。”
顾衍明看着他,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他爷爷——那个画了老海图的老头。顾衍之跟他爷爷一个脾气,有些东西能捞,有些东西不能碰,心里有一杆秤。
回港的路上,天边开始泛白。两条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顾衍之把桶盖得严严实实,绕开了人群,直接去了隔壁村周海楼那里。周海楼看了一眼桶里的货,啧了一声。
“又是好东西。”
“老规矩。”
交易完,顾衍之把钱揣好,回了家。他推开门的时候,他爹顾长海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纸。顾衍之走近一看,是爷爷的老海图,他爹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爹?”
顾长海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图上有几个点?”
“五个。”
顾长海摇了摇头,指着最底下那排模糊的墨迹。“六个。你爷爷画了六个,最后一个被人涂掉了。”
顾衍之凑过去仔细看。果然,在“冷墙”那条线的末端,有一处墨迹明显被水浸过,又被什么人用指甲刮过,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但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一个圈的轮廓。
“那个位置在哪?”
顾长海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从来没说过。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最深的那个点,不要碰。’”
顾衍之看着父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为什么?”
“不知道。”顾长海把海图折好,递给他,“但既然你爷爷说不要碰,你就别碰。剩下的三个点,够你吃一阵子了。”
顾衍之接过海图,点了点头。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刮掉的位置,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方位。那个点,在“冷墙”最末端,再往外走很远,水深应该超过两百米。
他爹说不让碰。
但彪哥已经在码头附近转悠了。他背后还有人。如果那些人赶在顾衍之之前找到那个点呢?
顾衍之把海图收进抽屉,去灶房热了碗饭。他坐在灶台前,一边吃一边想。想爷爷为什么涂掉那个点,想他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想彪哥下一步会怎么做。
想完之后,他把碗洗了,回屋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1